林異站在一顆死寂的星球上。
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遠處偶爾有破碎的星骸飄過,無聲無息。
腳下的地面早已失去了任何生命的痕跡,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永恆的寂靜。
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最後一批材料,星辰砂、時間痕跡、命運碎屑、因果氣息,一樣一樣,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佈置在地面上。
一個巨大的陣法,漸漸成形。
那陣法繁複至極,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的,在黑暗中緩緩蠕動,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金色微光。
陣法的核心處,是一個巨大的眼睛圖案,那隻眼睛半睜半閉,彷彿在俯瞰著甚麼。
林異站在陣法中心,深吸一口氣。
“命運系魔法·高維俯視。”
“啟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燦金色的光芒從陣法的每一道紋路中噴湧而出,瞬間鋪滿了整個陣圖!
那光芒熾烈而溫暖,卻又帶著某種超越理解的玄奧,它們不再是單純的光,而是化作無數細密的命運絲線,將林異層層包裹。
林異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
在上升。
在脫離這個維度。
下一秒,光芒散盡。
林異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無垠的虛空之中。
而他的下方。
是一條河。
一條小小的、卻彷彿蘊含著無限奧秘的河流。
河水清澈見底,流淌無聲。從高處看,那河流似乎沒有盡頭,卻又彷彿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
河水之中,無數光點閃爍明滅,那是世界的碎片,是生命的痕跡,是無數可能性的投影。
“沒想到……這個世界居然已經衍生出了時間長河。”
林異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真是了不起……差一點就能到達九階,和諸天萬界那條原始長河接軌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狀態,現在的他,只是一道投影,一道透過命運系魔法投射到這裡的虛影。
沒有實體,無法干涉,只能靜靜地觀看。
林異抬起頭,目光沿著時間長河的軌跡緩緩移動。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在河流的某個節點,岸邊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寬大的黑色斗篷,將整個身形都籠罩其中。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魚竿,魚線垂入河水之中,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他在垂釣。
或者說,他在觀看,觀看整條時間長河的流動。
“沒想到還真有幕後黑手。”
林異嘴角抽了抽。
“而且這幕後黑手……還真披著黑袍?這也太‘幕後’了吧?”
他小聲吐槽了兩句,然後邁步向前,朝著那道身影走去。
腳下的虛空踩上去如同實地,每一步都泛起淡淡的漣漪。
林異走到那黑袍人身邊,也不客氣,直接一屁股坐下。
整個過程,黑袍人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轉頭,沒有詢問,甚至連魚竿都沒有晃動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彷彿身邊多了一個人根本不值得在意。
林異也不說話。
他就那麼坐在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袍人,準確地說,是盯著黑袍人周身那些若隱若現的法則波動,盯著那些常人無法察覺的命運軌跡,盯著那魚線垂入河水時泛起的微小漣漪。
真理解析,全力運轉。
偷師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黑袍人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他能感覺到,身邊這個年輕人雖然甚麼都沒說,但那目光裡蘊含的東西,那是一種正在瘋狂汲取、瘋狂學習、瘋狂“剽竊”的眼神。
他活了無數萬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但這種場面……還真沒見過。
終於,黑袍人忍不住了。
“你小子……”
他的聲音從斗篷下傳出,帶著幾分無奈,“就沒有點甚麼想問的?”
林異微微偏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裝高冷呢。”
“哼。”
黑袍人輕哼一聲,“現在等我主動開口吧。真是的,你這個年輕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林異的眼神忽然一凝。
他猛地轉身!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向前撲出!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到極致!
下一秒。
他已經掀開了那黑袍人的兜帽。
一張蒼老的臉,暴露在時間長河的微光之中。
滿臉皺紋,白鬚垂胸,一雙眼睛渾濁卻深邃。
林異眨了眨眼。
“果然……”
他喃喃道。
“幕後黑手是你這個老東西。”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新手村,聖劍教堂,那個看守聖劍的神棍先知。
梅臨。
黑袍人~不,梅臨~顯然沒想到林異會這麼不講武德。
他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抽了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他把頭微微側過去,彷彿生氣了不想說話,像極了一個被後輩冒犯的怪老頭。
“哎呀,你怎麼還生氣了?”
林異湊過去,“剛剛不是還想和我聊聊嗎?怎麼現在又不想了?”
他頓了頓,換了個稱呼。
“話說,我現在該叫你先知梅臨……”
他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還是叫你……原初·神秘?”
梅臨的身體微微一僵。
片刻後,他轉過頭,看向林異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驚異。
“嚯——”
他的聲音拉得很長。
“你小子,本事真是不小。不僅來到了這裡,甚至還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他眯起眼。
“誰告訴你的?或者說,你從哪裡查到的?我坐守在這長河之上,有關我的因果、我的訊息,應該都抹除得差不多了才對。”
林異聳了聳肩。
他一開始也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但他這邊有高人。
沈凡那傢伙,整個副本全程當旅遊觀光客,看著好像甚麼都沒做,但知道的資訊卻多得嚇人。
從他嘴裡那些隻言片語中,林異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四大原初神明,原初之天神化作了世界亂鬥臺,原初之水神被繼承,原初之死神戰死。
唯獨原初神秘,一點訊息都沒有。
很難想象這傢伙是死了。死了好歹有資訊留下,甚麼資訊都沒有。
那保不準,就是這傢伙自己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而且他的神職也很特殊:保證存續。
從這四個字裡,林異嗅到了某種深意。
所以,當梅臨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他心中便已確定。
這個老登,就是幕後黑手。
梅臨見林異不回答,也不追問。他沉默片刻,率先開口。
“既然你來到這裡,那就說明你有想問的東西。”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情緒。
“儘管問吧。”
林異看著他,緩緩開口:
“我想知道一切的真相。”
梅臨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賣關子,而是緩緩開口,開始講述這段跨越了無盡歲月的歷史。
——
創世女神,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是萬物的母親,是這個宇宙最初的造物主。
她創造了星辰,創造了生命,創造了規則,創造了這一切的一切。
她溫柔,慈愛,如同真正的母親一般,愛護著每一個誕生於她掌心的生命。
在她嘗試晉升九階的那一天,失敗了。
晉升失敗的反噬,讓她的身軀出現了裂隙。而那些一直潛伏在暗處的邪神,抓住了這個機會。
它們寄生了她。
最初,女神並沒有發現異常。她只以為自己受了重傷,需要時間恢復。
她選擇了自我封印,將自己關在宇宙的最深處,試圖治癒那些看不見的傷口。
可她不知道,那些邪神正在利用她的身體,利用她的權柄,在天外開啟一扇又一扇的門。
邪神們蜂擁而入。
它們霍亂這個世界,屠殺神明,汙染星域,將無數生命星球變成煉獄。
本土神明們拼死反抗,卻一個接一個地隕落。
直到最後,女神才在血與火的淬鍊中,短暫地清醒過來。
她看到了自己造成的災難。
她用自己的殘存的力量,將那些邪神殺了一遍,能殺的都殺了,不能殺的也重創了。
然後,她發現了自己的問題。
她被寄生了。
她與那些邪神,已經無法分割。
女神留下了最後的神諭,希望有後繼者可以殺死自己。
然後,她再次陷入了沉睡。
——
“女神留下了神諭,我們只能照做。”
梅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作為執掌神秘與保持存續的神明,我成為了這個計劃的主導人。”
他頓了頓。
“我策劃了弒神計劃。”
“我打造了勇者素體,一個完美的容器。我將三位原初神明死後留下的靈魂碎片糅合在一起,塑造出一個上限可以比肩我的存在。”
“然後,我用秘法將他們分開,將他們丟入時間長河,化為四個世界的主角。”
“蒼白世界,梅小夢,主心靈。”
“白霧之海,藍小雨,主意志。”
“森羅大地,魔王藍,主人性。”
“還有最初的那個,卡厄絲,勇者素體的核心,承載一切的容器。”
“她們各自經歷各自的命運,各自承受各自的痛苦,各自在各自的劇本中掙扎、成長、死去……”
“直到最後。”
“她們合而為一。”
“補全靈魂的殘缺,融合各自的經歷,沉澱足夠的心境,最終,造就出一個完美無缺的存在。”
“唯一神。”
“她擁有擊殺創世女神的可能。”
梅臨看向林異。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
林異聽完,沉默了很久。
這個故事,邏輯通順,因果清晰,彷彿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但他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很好的故事。”
他緩緩開口,“但應該不是結尾吧?”
梅臨微微一怔。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沒錯。”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這個故事,還有下半部分。”
“女神的力量很強。她曾經半步踏入九階,雖然晉升失敗跌落下來,但她已經半步合道了。”
“宇宙不滅,她就不滅。”
林異的瞳孔微微收縮。
“卡厄絲目前的力量,始終在女神之下。她沒有超脫那個層次,所以她無法徹底殺死女神。”
“這就造就了一個尷尬的結果,我們這把弒神兵器,能傷害到女神,卻無法徹底殺死她。”
“女神與這個宇宙合道,生命層次何其之高?她受的那點傷害,一個呼吸就恢復了。”
“她死不掉。”
“與她共生的那位邪神,遲早會再次復甦,將我們全部殺光。”
林異的眉頭緊緊皺起。
“所以……你準備了備用計劃?”
梅臨點了點頭。
“你看到了。藍小雨使用聖劍的那個特殊能力,時間系魔法,讀檔回溯。”
“如果卡厄絲沒能殺死創世女神,她就會啟動聖劍的能量,將自身燃盡,對整個宇宙進行回溯。”
“重新來一遍。”
——
林異徹底沉默了。
原來如此。
難怪他總覺得這個世界有些“奇怪”。
難怪那些記憶結晶會消散,難怪那些死去的人會以某種方式“回歸”,難怪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反覆撥弄。
原來幕後真的有大手在看著這一切。
梅臨:沒錯,正是我。
這個世界,果然存在輪迴。
而且輪迴的原因,竟然是這樣。
女神已經半步合道,即將踏足九階。
她現在是這個宇宙的天花板,是無可撼動的存在。
哪怕卡厄絲繼承了所有神明的力量,匯聚了整個宇宙的所有希望。
也殺不死她。
為了避免邪神復甦,為了避免一切重蹈覆轍。
卡厄絲只能在每一個輪迴嘗試擊殺女神,然後在失敗後,回溯整個世界。
重新開始。
繼續重來。
在這個無限的迴圈中,給這個世界強行續命。
林異的神情變得落寞。
變得痛苦。
變得……無法言說。
這個真相,太殘酷了。
“所以……”
他的聲音沙啞。
“卡厄絲……她經歷了多少次輪迴?”
梅臨沉默了一下,然後回答。
“我不知道。”
梅臨聲音有些沙啞,似乎難以開口。
“我的壽命也不是永無止境的,不斷輪迴,會造成難以想象的磨損。
我沒有繼承輪迴的記憶,而是坐在這裡默默觀看大局,看每次輪迴的發展不會偏離預定的軌跡。”
梅臨說到這裡,感覺有些愧疚。
他不知道輪迴多少次,但他坐在這長河當中,能感受到每次輪迴帶來的細微變化。
卡厄絲肯定已經嘗試了無數次。
無數次嘗試,無數次失敗,無數次看著同伴死去,無數次重新來過。
而她每一次,都選擇了繼續。
選擇了承擔。
選擇了在那個無限迴圈的噩夢中,獨自前行。
林異閉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個少女最後的笑容。
想起她說的那句“要是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想起她消失前,那匆匆的、來不及道別的背影。
原來如此。
原來她早就知道。
知道這一切是輪迴。
知道這一切不會有終點。
知道她終究要獨自面對那個永遠無法戰勝的敵人。
可她依然選擇了微笑。
選擇了溫柔。
選擇了在無盡的痛苦中,守護著這個殘破的世界。
她如同推石的巨人一樣,一次次的將石頭推上高峰,一次次的滾下,一次次的重複,沒有盡頭,永無止境。
難怪,在梅小夢的心靈世界會出現一具不斷推石的巨人。
林異睜開眼睛。
時間長河依舊靜靜流淌,無聲無息。
那道黑袍的身影依舊坐在岸邊,手中的魚線垂入河水,彷彿在垂釣著甚麼。
林異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
可最終,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這個世界真是讓人絕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