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邪神已然伏誅,身軀與概念俱都歸於虛無。
可這座審判空間,依然未曾消散。
高懸於頂的金色巨劍,依舊靜靜懸浮,劍身之上流轉的光芒非但沒有黯淡,反而愈發凝重。
它彷彿還有未盡的使命,還在等待。
最後一場審判。
因為審判臺上,還站著最後一位將要被審判的人。
藍小雨仰起頭,望向那柄懸於頭頂的裁決之劍。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跨越萬載光陰、終於等來終點的釋然。
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旁觀者心頭髮顫。
嗡~~
裁決之劍忽然震顫,綻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一道充滿神性、浩大而無情的的聲音,響徹整座審判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罪人·藍小雨~~”
“是否認罪?”
那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彷彿宇宙法則本身的質詢。
藍小雨靜靜聽著,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認罪。”
“甚麼~~?!”
林異霍然站起!
他猛地扭頭看向審判臺上那道纖細的身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隨即,他反應過來了。
“該死……我就說這招為甚麼能強到那種程度,一劍斬殺兩個邪神!”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
“合著代價是連施術者自己也得死嗎?!”
“開甚麼玩笑!她憑甚麼死?!她明明已經做到最好了!她親手殺了三個邪神!她拯救了這個世界!她是英雄!”
旁邊的卡厄絲與魔王藍,在這一瞬間也同時意識到了甚麼。
兩股力量,勇者之力與魔王之力——幾乎同時從她們體內爆發!
她們要出手。
要干涉這場荒謬的審判。
要強行把人帶走!
然而,三人剛剛有所動作,虛空中驟然浮現出數道由純粹光芒凝聚的鎖鏈,以無法閃避的速度,將他們牢牢束縛在原地!
【觀眾席的諸位,請勿干預審判程序。】
那聲音冷漠而機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放屁!”林異掙扎著怒吼。
“藍小雨她犯了甚麼錯?!她明明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她親手殺掉了三個邪神!她拯救了白霧之海世界!我不服!我要上訴!!”
他的怒吼在審判空間中迴盪,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沉默。
短暫的沉默後,那道無情的機械聲音,再次響起。
【上訴受理。】
【啟動追根溯源審判模式。】
嗡~~!
高懸的金色巨劍猛然震顫,一道更加璀璨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將審判臺上的藍小雨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一塊巨大的、彷彿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金色面板,在審判臺上方的虛空中徐徐展開。
那面板之上,開始浮現畫面。
那是藍小雨的過往。
是她最初、最初的人生。
畫面緩緩流淌,如同一條逆流而上的時光之河。
那是一個偏僻到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痕跡的小村子。
村子四面環山,四季如春。
因為特殊的地理位置,這裡的氣候被神明眷顧一般,不遠處的山頂常年積雪,可山腳下卻溫暖宜人,既不太熱,也不太冷。
花開四季,溪水潺潺,如同一處世外桃源。
一個黑髮的小女孩,赤腳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本破舊的話本,看得入神。
話本里講的,是勇者的故事。
她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山巒,眼中閃爍著屬於那個年紀特有的、對遠方的好奇與憧憬。
“以後……我也要出去闖闖。”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稚嫩的雀躍。
“想見一見,真正的勇者。”
畫面一轉。
寧靜被撕裂。
邪神入侵,世界大變。
原本美好的家鄉,開始被波及。氣候反常,作物枯萎,人心惶惶。
那道身影,最初的勇者,開始在世間行走。
她掃蕩邪神帶來的餘波,結識夥伴,迅速變強。
她的傳說,漸漸傳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包括這個偏僻的小村子。
那一天。
天空忽然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
縫隙之中,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與爆炸,以及令靈魂戰慄的詭異能量波動。
戰鬥,就在頭頂爆發。
村民們被那威壓壓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戰鬥結束了。
一隻詭異的、巨大的眼珠子,從天空的裂縫中墜落,恰好落進了村子中央的水井裡。
起初,人們並不在意。
可當村中那個先天痴傻的孩子,不小心觸碰了那口井水之後,他奇蹟般地恢復了神智,甚至變得比常人更加聰慧。
這個訊息,如同野火般傳遍了整個村子。
“那東西……能讓人變聰明!”
“能讓人變成天才!”
“是神蹟!是上天的恩賜!”
村民們瘋狂了。
他們不知道,那根本不是甚麼神蹟。
那是邪神的殘留物。
是極致的“好奇”與“求知慾”的化身。
哪怕它甚麼都不做,僅僅存在於那裡,就足以扭曲所有接觸者的心智。
畫面開始變得詭異而扭曲。
那個好奇房屋結構的叔叔,在“求知慾”的驅使下,開始研究最完美的建築材料。
最後,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家人。血肉。骨骼。面板。他用一家七口的軀體,建造了一座“最溫馨”的房子。
房子很小,小到只夠一條狗居住。
但住在裡面的人,確實能感受到無比的“溫馨”。
因為家人,緊緊地包裹住了他。
那個好奇植物如何生長的鄰居哥哥,在“求知慾”的驅使下,開始研究“生長”的概念。
他將手伸向了自己的弟弟,伸向了村中那些年幼的孩童。他用從眼珠中領悟的邪術,嘗試“拔苗助長”。
那些孩子,在邪術的作用下,一個個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他們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瘋狂拉伸,骨骼嘎吱作響,面板被撐得透明,可他們偏偏死不掉。
最後,他們變成了骨瘦如柴、身如竹竿、眼眶漆黑的怪物,被種植在村口的大樹下,成為一棵會結出“人頭果實”的詭異植株。
還有那些因為好奇死亡感覺的人,將繩子甩上屋樑,嘗試與之拔河。
一個,兩個,一群。
他們排著隊,面帶微笑,將自己掛上房梁,雙腳在空中輕輕搖晃。
畫面中,年幼的藍小雨,也在那口井邊呆呆地坐著。
她也受到了影響。
那極致的“好奇”,同樣滲入了她的靈魂。
但或許是因為本性中某種特殊的東西,她心中的“好奇”,最終凝聚成了一個與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問題:
“生命……因何存在?”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
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一個……讓她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呆呆出神的問題。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只是望著天空,望著樹葉,望著偶爾飛過的鳥雀,反覆思索:
生命,因何存在?
正因如此,她躲過了村子裡的所有瘋狂。
她沒有參與建造血肉房屋,沒有參與培育人頭樹,沒有參與與死亡拔河的遊戲。
她只是,一直在發呆。
直到那一天。
她靠在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斑駁而溫暖。
她忽然想通了。
或者說,她忽然不再想了。
生命因何存在,這個問題,本就沒有答案。
或者說,這個問題存在本身,只要人還在思考存在的意義,就是答案。
那一刻,邪神殘留物對她施加的影響,轟然破碎。
她恢復了清醒。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的村子。
那已不再是記憶中的世外桃源。
房屋在低語,樹木在哭泣,井水泛著詭異的紅光。
到處是扭曲的屍骸,到處是瘋狂過後留下的殘跡。
那些熟悉的面孔,叔叔、嬸嬸、鄰居哥哥、一起玩耍的夥伴,都已不復存在。
只剩下怪物,與怪物的造物。
藍小雨跪在村口,看著這一切,眼眶中緩緩流下兩行血淚。
同時在她心中也埋下了一個特殊的種子,他誓要殺光天上所有的邪神!
她親手埋葬了能找到的所有屍體—們,儘管有些已經無法稱之為“屍體”。
然後,她離開了那個不再有家的地方。
離開了那個四季如春、卻永遠留在她噩夢中的村子。
畫面繼續流淌。
離開村子後,她開始在世界各地流浪。
她看到了更多。
世界在邪神的影響下,越來越壞。
秩序崩壞,人倫扭曲,規則顛倒。人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信任成了奢侈品,善良成了致命傷。到處是絕望的面孔,到處是崩潰的哭喊。
她想改變甚麼。
可她只是一個瘦弱的、沒有力量的少女。
直到那一天。
她遇到了那個人。
最初的勇者。
那個傳說中的身影,就站在她面前,比想象中更加耀眼。
藍小雨幾乎是撲上去的。
“勇者大人!請讓我加入你的隊伍吧!我想要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最初的勇者低下頭,看著這個黑髮小蘿莉。
那平板的身軀,瘦弱的骨骼,尚未褪去的稚氣。
她搖了搖頭。
“你太弱了。”
聲音很溫和,卻也很直接。
“我們要走的路,太危險了。面對的敵人,是天上的諸神。我的隊友,不需要多強,但至少得有自保之力。”
她看著小女孩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沉默片刻,從腰間解下一個東西,遞了過去。
“這個給你。”
那是一個小小的吊墜,形狀與勇者之劍一模一樣。
“上面有我分化出來的一點力量,能保你一時平安。好好活下去……”
她轉身,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這個世界,一定會有希望。”
兩人分道揚鑣。
藍小雨再次開始流浪。
她帶著那枚吊墜,走過一個又一個絕望的地方。
途中,她啟用了女神系統,獲得了些許自保的能力。
她漸漸長大,從一個小蘿莉,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成年的那一天。
世界傳來了噩耗。
勇者,那個給她吊墜、讓她“好好活下去”的人,在分割世界之後,與邪神同歸於盡。
希望的火種,剛剛燃起,便被掐滅。
世界陷入了更深的恐懼與絕望。
藍小雨站在荒野中,望著灰暗的天空,久久無言。
忽然,肩頭一暖。
那枚陪伴她多年的吊墜,自行脫落,融入她背後那柄仿製的、從未真正使用過的勇者之劍中。
劍身震顫。
金光迸發。
勇者殘存的力量,選擇了她。
那柄假的勇者之劍,在那一刻,蛻變為真正的勇者之劍。
新的勇者,誕生了。
畫面驟然加速。
她擁有了力量,開始實現當年的抱負。她奔走於世界各地,試圖拯救這個瀕臨崩潰的世界。
可越是努力,她越是發現自己的無力。勇者分割世界後力量大損,她繼承的這份力量,遠遠不夠。
想要填補缺口,需要更多的生命,那些在絕望中消逝的生命所逸散的能量。
她如同告死的烏鴉,一次次出現在最慘烈的戰場、最絕望的死亡之地,吸收那些無人收殮的靈魂碎片,以此補全勇者之力。
她一步步變強,一步步被命運推上那個位置。
她參與神戰,打擊邪神殘留勢力,最終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分割世界。
將主世界與被邪神嚴重汙染的部分強行剝離,以儲存最後的火種。
她做到了。
可迎接她的,不是歡呼,不是感激。
是鋪天蓋地的質問與咒罵。
“你為甚麼要分割世界!現在我們被拋棄了!完了!都完了!”
“你算甚麼英雄?!你憑甚麼替我們做決定?!”
“我們死定了!被邪神汙染的世界根本沒有未來!都是你害的!”
“都怪你!你還我家人!你還我家鄉!”
藍小雨站在人群的中央,沉默地聽著那些咒罵。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
分割世界……真的對嗎?
犧牲少數,拯救多數……真的正確嗎?
可……她明明是按照上一任勇者的做法去做的啊。
她明明為這個世界流了那麼多血,付出了那麼多。
為甚麼……從英雄變成了罪人?
迷茫。
痛苦。
自我懷疑。
可她沒有時間沉溺於這些。
她的時間不多了。
那具承載著勇者之力的軀體,已經在燃燒。
她必須在徹底燃盡之前,做更多的事。
“對不起……”
她低聲呢喃。
“對不起,姐姐們……對不起,那些尚未出生的妹妹們……”
“也許……我真的是個罪人。”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被分割之後、依然盤踞著邪神陰影的天穹。
眼中,再無迷茫。
只有決絕。
“如果,以我一人之命,能換三位神明徹底隕落”
“那便,拿去吧。”
之後藍小雨便制定了長達萬年的計。
——
畫面戛然而止。
金色的光芒緩緩收斂,那塊巨大的追溯面板上,浮現出最後一行冰冷的文字:
【經追溯審判,罪人藍小雨,存在時間逾一萬年。
期間,涉及褻瀆生命、玩弄規則、分割世界、給無數的生命帶來痛苦等重大罪行。
因其行為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智慧生命死亡人數,累計高達二十三億。】
【罪責確鑿,無可辯駁。】
【即將執行,最終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