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惡心的感覺……它好像在盯著我?”夢夢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彷彿有一雙無形眼睛,在注視他。
那目光中充斥著赤裸裸的算計、編排與一種漠然的觀察,讓她渾身不自在,如同被最汙穢的粘液爬過面板。
林異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他同樣感受到了那股無處不在、充滿惡意的窺探感。
“把你的技能撤了吧。”他低聲對夢夢說。
“對面要出招了,接下來沒有‘隊友’在場,單憑我們兩個,恐怕會更被動。”
他的意思很明確:幕後黑手要強行推進劇本,製造衝突與痛苦,戰鬥或激烈的對立幾乎必然發生。
夢夢此刻雖保有本我意識,但終究只是一縷依託幻境連結的投影,力量有限。
如果幻境因衝突升級而劇烈動盪甚至破碎,作為依託幻境存在的“角色”,她也難以獨善其身。
在場的其他“角色”,哪怕只是幻影,也能分散注意力,或許能提供一些變數。
夢夢有些不爽地“嘖”了一聲,金紅豎瞳裡滿是被冒犯的不悅。
在她看來,桌上這些“鶯鶯燕燕”加起來也不夠她一條龍收拾的。
不過她也明白林異的顧慮,眼下確實不是繼續“清場”炫耀的時候。
她微微抬起下巴,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擺出一副“本宮寬宏大量、不與你等計較”的正宮架勢,然後隨意地揮了揮手。
剎那間,那股籠罩婚禮現場、凍結永珍的絕對凝滯感,如同潮水般無聲退去。
色彩恢復流動,聲音重新響起,空氣開始迴圈,時間再次開始奔湧。
世界,恢復了“正常”。
卡厄絲感覺到身體的控制權回歸,劍尖傳來的重量感依舊。
她迅速判斷了形勢,那股冰冷的窺視感她也清晰地捕捉到了。
危機當前,她果斷將高舉的勇者之劍收回,劍身上的聖潔光芒也黯淡下去,化為點點金光消散。
她不是迂腐之人。
剛才的“私人恩怨”可以暫且擱置,現在有更麻煩、更危險的東西在幕後虎視眈眈。
不過……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轉向夢夢,毫不掩飾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銳利如刀,清晰地傳達著一個意思:
這個仇,我記下了。以後慢慢算。
夢夢接收到這個眼神,非但不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氣人的、帶著些許寵溺和“你還差得遠”意味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宣佈主權”後例行公事的口吻,對卡厄絲說道:
“卡厄絲是吧?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夢夢。”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先來後到”的篤定。
卡厄絲抿了抿唇,只是點了點頭。
林異和夢夢的關係,剛才那一吻已經說明了一切,無需多言。
只是這認識的過程,充滿了火藥味。
兩人的短暫對峙與交流並未持續太久,天空中驟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叮嚀”脆響。
緊接著,天空如同被無形巨爪撕裂,猛地綻開一道橫貫天際的、不規則的漆黑裂口!
裂口內部翻滾著混沌的色彩與不祥的波動。
整個幻境世界隨之劇烈搖晃、震顫起來,如同遭遇了最高等級的地震。
那些華麗但虛假的婚禮裝飾、精美的桌椅、遠處的城堡背景……都開始變得模糊、扭曲,邊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然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一點點地淡化、消散。
原本充斥著喜慶喧鬧的“路人NPC”們,他們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臉上的笑容凝固、褪色,最終化作點點光塵,無聲無息地湮滅在空氣中。
幻境,正在被強制“重新整理”和“重構”。
舊的劇本因變數而失控,新的、更符合幕後黑手意圖的“劇情”正在被強行載入,原本的佈景和無關角色自然要被清除、替換。
林異察覺到這一點,心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身旁夢夢的手腕。
觸感溫涼,帶著真實的彈性。
在少女可能隨著舊場景一同消失之前,他想再確認一下這份短暫重逢的“真實”。
夢夢彷彿與他心有靈犀,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力道,非但沒有掙脫,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安撫與自信。
“放心啦,我這縷意識雖然只是投影,但我錨定了‘夢夢這個形象。
幻境的主人想直接把我從這個劇本里刪除或覆蓋,可得費一番手腳才行。我可沒那麼容易消失。”
聽到這話,林異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了一些,但握著她的手卻沒有鬆開。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圓桌旁的其他幾位“女性朋友”。
此刻,她們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或平靜、或好奇、或玩味的表情,彷彿對周遭天崩地裂般的變故毫無所覺。
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異常 她們的身體,正在從邊緣開始,緩緩變得透明,如同正在蒸發的晨霧。
她們並非沒有察覺,而是在“規則”的影響下,正被從這場即將“換幕”的戲劇中,強制退場。
李青清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拿著酒杯、卻已經半透明、能隱約看到後面桌布花紋的手,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像是想通了甚麼關鍵,喃喃自語道:
“難怪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原來我的兩個妹妹不在身邊。
原來如此…我,是假的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恍然與淡淡的失落,瞳孔深處卻閃過一道解脫般的清明。
羅觀月則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她本就因那超高的“智慧”設定而早早看穿了自身虛幻的本質。
這場幻境大戲無論多麼逼真,終有落幕之時,而她們這些“角色”,註定只是過客。
在身形即將徹底消散的前一刻,她將目光投向林異,清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叮囑。
“幕後之人要結束這場遊戲了。我們幾個的本體…還是太弱了些。”
她頓了頓,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遺憾,“若是能有七階的修為,或許就能像某些人一樣,”
她瞥了一眼夢夢,“憑藉那一絲微弱的因果聯絡,將部分真實的意志強行投射進來,多少能幫你一把。
可惜了……我的本體似乎正忙於準備下一個高難副本,沒能趕上這次‘遊戲活動’。”
說到最後,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釋然,但看向林異時,眼神卻格外認真:
“林異,別忘了你的承諾。”
林異迎著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我沒忘。她感興趣的那個副本,我也很有興趣。”
得到肯定的答覆,羅觀月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下一秒,她和身旁的李青清一起,身形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徹底化為虛無的光點,消失在劇烈震盪的空氣裡。
新郎“女性朋友”的圓桌旁,瞬間空了大半。
然而,林異的目光掃過剩下的座位,卻不由得驚“咦”一聲。
“我去?你們幾個……怎麼還在?”
雲書畫、葉小夭、9527小姐、以及那位一直優雅品茶的李悠悠。
這四位的身影雖然也有些許淡化,卻遠比李青清和羅觀月凝實,並未隨著舊場景一同迅速消散。
這四位,顯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雲書畫,即便如今跌落,本體也有七階實力,且此刻正作為“觀眾”關注著活動直播。
她早已透過冥冥中的感應與關注,將一縷清晰的意志錨定於此,自然不會輕易被幻境規則當作普通“角色”清除。
葉小夭,作為本次活動森羅大地區的參賽選手,其本體雖在另一個任務世界,那微妙的聯絡讓她在“沉睡”中感應並介入了此處。
這丫頭神經大條,來了之後光顧著品嚐幻境美食,對劇情發展懵懵懂懂,連林異都沒第一時間發現她居然也是“真人”潛入。
至於另外兩位……
李悠悠,這位曾經的“絕望魔女”,位格與實力都深不可測,半隻腳已嘗試超脫。
感應到與自己相關的因果波動,分出一縷意識降臨這等幻境,對她而言或許只是舉手之勞。
而9527小姐,身為生存遊戲管理員,許可權特殊。
她能察覺到異常並“下場”,更是合情合理。
“好傢伙……”林異心中恍然,“在場的真人含量是不是有點過高了?等等!”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位始終優雅淡然、彷彿置身事外的黑裙少女,李悠悠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異驚疑不定的視線,李悠悠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紅酒杯,抬起眼眸,迎上他的目光。
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致命危險氣息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足以讓凡人神魂顛倒的微笑。
“啊啦啊啦~” 她的聲音慵懶而魅惑,如同情人間的低語。
“終於發現……我也是真貨了嗎?”
她伸出纖細如玉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捲了卷垂落肩頭的髮梢,對林異眼中瞬間升起的警惕與隱隱敵意毫不在意。
“放心。”
她紅唇輕啟,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我並無意干涉這場活動。
我所選擇的道路或許偏離了遊戲最初的宗旨,但我畢竟也曾是一名求生者。這點面子,我還是會給遊戲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異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
“不過,還要多謝你呢。”
李悠悠的聲音輕柔下來,“正是因為你對我的印象足夠深刻,足夠特別,我才得以在此被投影出來。
又因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因果牽連…我找到了一個更加清晰、更加穩固的錨點。”
她的身影開始加速淡化,變得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搖曳不定。
“託你的福,我回歸現實的時間……或許能提前一些了。”
“林異~謝謝你。算我欠你一次。”
她的聲音縹緲如煙,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果將來在諸天萬界遇到……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
話音落下,黑裙少女的身影如同破碎的鏡花水月,徹底消散。
林異站在原地,咀嚼著李悠悠最後的話語。
真是造化弄人啊,和這位諸天魔女產生了小小的因果聯絡,讓兩人成為了命中註定的宿敵,真在諸天遇到了包會打起來。
他扯了扯嘴角,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輸人不輸陣地對著空氣“切”了一聲:
“放狠話誰不會啊!”他轉頭,看向旁邊還剩的9527小姐,試圖尋求場外援助。
“9527!她威脅我!遊戲商城有沒有那種……能隔著無窮世界錨定擊殺分身、順帶重創本體的頂級道具?貴點也行!”
9527小姐那略顯呆滯的臉上似乎都露出了一絲無語的表情,她用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般的聲音回答。
“此類涉及高維打擊、因果鎖定、跨位面湮滅的禁忌道具……理論庫存存在。
但所需兌換點數,將您重複出售一百次,恐怕也遠遠不夠。”
林異:“……”
好吧,當我沒問。
這時,一旁的雲書畫輕輕搖了搖頭,主動開口,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抱歉,林異。作為觀眾,若過多幹涉活動程序,是會被‘管理員’警告甚至處罰的。”
她看著自己已經開始明顯淡化的雙手,又看了看林異和旁邊的卡厄絲、夢夢。
“不過,臨走之前,送你一點小助力吧。”
她忽然抬手,對著林異的方向,輕描淡寫地遞出一拳。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撕裂空間的拳風。
只有一股極其輕柔、彷彿春日柳梢拂過水麵的微風,悄然掠過林異的身軀。
微風拂過,白衣少女的身影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在最後消散的光影中,她清越的聲音留下。
“這道拳意,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望能助你破局。”
林異只覺精神微微一震,一股清涼而堅韌的“意念”瞬間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稍加感知,便明白了這禮物的珍貴,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精神拳法”雛形。
它的消耗遠低於“太虛劍神”那樣的殺招,卻能打出可觀的、直擊精神的傷害。
林異心中感激。
這個小技能不錯,很實用。
此刻,圓桌旁只剩下兩道身影還在勉強維持,嘴裡還叼著半塊點心、眼神懵懂的葉小夭,以及那位表情依舊略顯呆滯的9527小姐。
葉小夭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要“醒”了,她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林異,含糊不清地說道:
“林異我好像要醒了。這裡的東西…還挺好吃的…”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如同泡沫般,“噗”地一聲輕響,消散無蹤。
遙遠的森羅大地,某處簡陋的庇護所內,躺在獸皮毯子上的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破敗的環境,又抬頭望向天空中那輪即將爆炸的太陽與破碎的月影,忍不住小聲嘀咕。
“那幾個半神……到底要把這個世界打成甚麼樣子才肯罷休啊……”
幻境婚禮現場,最後一位“局外人”。
9527小姐作為GM,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經有些逾越了。
“該走了。” 她低聲自語,隨即主動切斷了與這具投影的大部分聯絡。
她的身影也開始快速淡化、透明。
但在徹底消失前,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透過僅存的一絲連結,向林異傳遞了一段極其簡短的、加密過的資訊流。
【這個世界的劇情到尾聲了,不要留下過多的感情,這個世界是個註定的悲劇。】
資訊傳達完畢,紅白裙裝的嬌小身影也徹底化光消失。
註定以悲劇收場嗎?
偌大的、正在崩解中的婚禮現場,如今只剩下林異、夢夢,以及剛剛走過來的卡厄絲和魔王藍。
當然坐在一旁吃瓜羅光自然是真貨,這小子也來到這一層了。
本來他中招了也會進入屬於他的專屬夢境,但人家也是屬於頂尖天才,早就發現了端倪,透過若有若無的聯絡,直接進入了林異所在的夢境。
“可惜了,人家掀桌子了,不然還想看他們互相打架,打的血流成河呢。”
林異聽到這話沒好氣的瞪了羅光一眼,差剛剛點爆發修羅場,還好夢夢有主場優勢,直接橫壓其他人。
不然劇情真變成修羅場,自己被刀了。
圓桌空空蕩蕩,方才的熱鬧與喧囂如同幻夢一場。
然而戰鬥才要剛剛開始。
視線逐漸放大,能夠看到,白霧對於進行的修改,其實是很粗暴。
原有的劇情錨定好劇本之後,是無法進行過大的修改的,除非將這個劇本撕了。
他現在要的就是這麼做,將世界破壞,再找附近一個世界縫進去,重新編寫一個劇本,狠狠折磨林異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