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異進入淨水之都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啟動了覆蓋全城的“時差魔法”。
無形的波紋再次盪漾,城市的時空流速悄然改變,為所有人爭取到了寶貴的額外時間與更高的容錯空間。
“好了,各位,”林異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這座城市目前還有大約一百名左右的三階人員在市政府維持基本運轉。
如果有甚麼具體需求,可以去找水青雨,她會盡量安排。至於我……得先去研究怎麼破解進入永生島的機制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一個閃爍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空間漣漪。
剩下幾人面面相覷,隨後聳聳肩,決定先去市中心找點像樣的食物填飽肚子,然後耐心等待。
在這個團隊裡,林異無疑是那個負責破解謎題、開啟通道的“技術核心”。
他若找不到進去的方法,大家估計都得在外面乾瞪眼。
林異一個空間跳躍,直接來到了“水之教堂”。
這裡是淨水之都規模最宏偉、歷史最悠久的教堂,其地底深處,更收藏著這座城市乃至整個白霧之海最為珍貴、全面的古籍與秘典。
林異打算從這些故紙堆裡,尋找可能與“永生島”或“世界盡頭”傳說相關的蛛絲馬跡。
他剛踏入空曠而肅穆的教堂大廳,一股熟悉而純淨的氣息便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目光掃過一排排整齊的長椅,最終定格在教堂最前方,那座由潔白石料雕琢而成的創世女神像下。
一個嬌小的身影,正靜靜地跪在柔軟的深色跪墊上。
是藍小雨。
她此刻身穿一套剪裁得體的黑白修身修女服,而非平時的便裝。
柔順的湛藍色長髮披在肩後,髮梢幾乎觸及地面。
少女雙手合十,交握在胸前,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寧靜。
教堂穹頂之上,由七彩琉璃拼接而成的巨大天窗,正將外界模擬的“陽光”過濾、分解,化作一道道斑斕而柔和的光柱,斜斜地投射下來。
其中最為明亮的一束,恰好籠罩在女神像與跪拜的藍小雨身上。
七彩的光暈在她白皙的肌膚、烏黑的修女服以及湛藍的髮絲間流轉跳躍,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近乎聖潔的輝光。
那一刻,她不像是一個普通的祈禱者,更像是一位偶然駐足人間的神之使者,或是褪去了神性、自願墜入凡塵傾聽疾苦的聖女,靜謐之中,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撫慰人心的力量。
這幅畫面構圖完美,光影精妙,氣氛神聖而空靈,彷彿出自某位大師耗費畢生心血繪製的宗教傑作。
林異一時間竟看得有些怔住,下意識地低聲感嘆:
“……真美,就像一個完美的聖女。”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空曠寂靜、只有隱約迴音的教堂內部,依然顯得清晰。那跪拜的身影似乎被這聲音驚擾,微微一頓。
藍小雨緩緩地、極其平穩地轉過頭來。
當她的面容完全轉向林異時,林異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對勁。
那雙他熟悉的、總是清澈透亮如夏日晴空般的湛藍眼眸,此刻卻彷彿失去了焦點,瞳孔深處散發出一種微弱的、非自然的藍色熒光。
更讓林異感到陌生的,是那眼神中承載的情緒,那是一種超越了少女年齡的、深不見底的寂寥,一種彷彿看盡了滄海桑田、萬物興衰後留下的靜謐悲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難以捕捉的……疲憊?
林異立刻意識到了異常。
這段時間他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24小時連軸轉,心思全撲在修復諾亞方舟、製造特殊道具、精密策劃炸燬三個世界基點上,幾乎沒有喘息之機。
仔細回想,上一次與藍小雨見面、好好說上幾句話,似乎已經是二十天前的事情了。
等等。
林異的視線快速掃過藍小雨的身形。她此刻使用的,分明是她自己原本那具偏向蘿莉體型的身體,而非他後來為其塑造的兔人族肉身。
他記得自己曾明確告訴過藍小雨,這具原本身軀因為“水之聖女”力量的過度承載與先前的一些變故,壽命已然所剩無幾,不建議她頻繁使用。
當時藍小雨的回答是:“因為這裡是我的故鄉啊……在這裡,用這具身體活動,感覺會更舒服、更自在一些。”
然而此刻,林異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藍小雨,無論是神態、氣質,還是無意間流露出的那種歷經風霜般的沉靜感,都與平時那個活潑中帶著點憨氣、對美食毫無抵抗力的鄰家妹妹形象,有著微妙的差異。
那絕不是一個“專注祈禱”所能解釋的狀態變化。
林異的心緩緩沉了下去,眼神變得銳利而警惕。
他沒有再貿然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定藍小雨那雙泛著異常藍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藍小雨……不,你到底是誰?”
聽到這句話,靜立在光柱中的藍小雨,彷彿被觸動了某個開關。
她眼中的那層朦朧熒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那種深邃的寂寥與悲憫也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
幾乎是眨眼間,那股縈繞在她周身、讓人不敢褻瀆的神聖與疏離感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平日裡那種清澈中帶著點天然呆的熟悉氣質。
少女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歪了歪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輕快與活力。
“林異哥哥?你在說甚麼呀?我只是在做每週例行的祈禱。”
她甚至還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加人畜無害。
“怎麼啦?難道是我剛才的樣子和平時差距太大,讓你一下子沒認出來嗎?”
林異審視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差距何止是大?
剛才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眼前的少女身形都似乎高挑成熟了幾分,眼中沉澱著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滄桑。
那種感覺,絕非簡單的“表情管理”問題。
他壓下心中的疑慮,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語氣放緩,但依舊帶著探究。
“確實……變化有點大。我差點以為認錯人了。”
他頓了頓,轉移了話題,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對了,小雨,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現在城裡……幾乎沒甚麼人了。”
藍小雨聞言,雙手背到身後,很自然地回答道:“當然是來履行聖女的職責呀!
雖然現在大家都轉移到方舟裡去了,城市空蕩蕩的,但作為水之教會的聖女,每週在女神像前的例行祈禱,可是絕對不能偷懶的功課哦!這也是我身為聖女的責任呢。”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眼神坦蕩,看不出絲毫作偽的痕跡。
林異看著她這副模樣,眨了眨眼,心中那股莫名的疑慮暫且按下。
他幾步走到藍小雨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頭頂柔順的藍色長髮。
那髮絲如同最深海域最平緩的洋流,觸感冰涼而絲滑,帶著一種令人心靜的韻律。
藍小雨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暖與熟悉的力度,不自覺地微微晃動小腦袋,像只被順毛的貓咪,主動迎合著林異手掌的移動軌跡,尋找著最舒適的撫摸角度。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親暱的舉動,每次林異對她施展“摸頭殺”,她都會這樣細微地調整姿態,彷彿在品味不同角度帶來的安心觸感。
“林異哥哥~”藍小雨發出含糊的抗議,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愜意。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啦,你不能一見面就摸我的頭,我會長不高的,知道嗎?”
“可你這不是挺配合的嘛?”林異笑道,手指依舊穿梭在她髮間。
“哼,就算我不配合,你最後不還是會摸?”
藍小雨鼓起臉頰,露出一副“算了算了,反正也反抗不了”的無奈表情,眼神卻分明帶著縱容。
這幅模樣讓林異忍不住低笑出聲:“哈……別擺出這種表情啊,搞得我像是甚麼專門欺負小姑娘的壞哥哥一樣。”
他收回手,語氣轉為溫和的關切。
“好了,每日的禱告也該結束了吧?別一個人在這兒待太久,準備一下,你也該進方舟了,那裡更安全。”
聽到這個話題,藍小雨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直視著林異,裡面閃動著某種認真而微弱的光芒,輕聲問道。
“林異哥哥……我,能不能和你們一起去永生島?”
林異動作一頓。
“我想去那裡……試試看能不能找到解除我身上毒的方法。”
她補充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堅持。
林異的目光低垂下來,落在少女白皙卻隱含一絲非人蒼白的臉頰上。
他沉默了幾秒,腦海中飛快權衡著風險、可能性以及那些更深層、更晦暗的預兆。
最終,他緩緩搖頭,聲音沉穩而決斷:
“不行。”
他直視著藍小雨的眼睛,沒有迴避其中的期待:“待會兒就換回那具兔人族的身體。永生之島……上面隱藏的秘密太多,也太危險。
即便我們還沒進去,但我的靈魂直覺在靠近它時,已經給出了強烈的預警,那裡存在著有進無回級別的危險。”
“靈魂直覺”,這是林異在錘鍊永恆靈魂過程中衍生出的、類似於第六感的能力,如同蜘蛛俠的“蜘蛛感應”,但更偏向於靈魂層面對致命危機的預知。
這種預警極少被觸發,一旦出現,往往意味著真正的死局。
藍小雨靜靜地聽著,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彷彿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好吧……我知道了。”
說完,她重新揚起臉,唇角努力勾起一個熟悉的、如同鄰家少女般陽光燦爛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深處似乎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黯淡。
她轉過身,背對著林異揮了揮手。
“那……林異哥哥,我先走啦!這次旅途……一定要注意安全喲!”
她的聲音依舊輕快,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林異看著她纖弱的背影,也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然而,就在藍小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教堂大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的剎那,林異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陰鬱,眉頭緊緊鎖起。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激起輕微的迴響,帶著化不開的困惑與一絲怒意。
“唉……你為甚麼偏偏想去那裡呢?難道……你已經看見了自己的命運嗎?”
在這個世界,“命運”並非虛無縹緲的概念,而是某種切實存在力量。
精通推演、星象與占卜的林異,早已為自己身邊重要的人進行過隱秘的窺探。
勇者與魔王的命運軌跡一片混沌與未知,難以測度。
來自天外的“求生者”們,則如同白紙,天生被遮蔽了既定的命軌,這似乎是遊戲給予的一種福利,世界無法直接安排他們的結局。
但世界可以安排“大勢”,可以透過操縱他們身邊的人與事,間接地施加影響。
就像命運能讓一個本土土著一生悽苦,也能透過一連串的“巧合”與“必然”,將求生者捲入預設的漩渦。
本土的眾生,除了勇者與魔王這等特殊存在,幾乎無人能真正擺脫這種無形絲線的牽引。
而藍小雨,正在這命運的羅網之中。
在林異曾窺見的、那片充滿象徵與隱喻的命運圖景碎片裡,這位純淨如水的少女,終將迎來一場盛大而……註定的“死亡”。
她如同許多故事裡註定犧牲的配角,或是主角蛻變路上必須點燃的“薪柴”。
“藍小雨啊,藍小雨……”林異望著女神像慈悲垂落的眼眸,聲音低沉。
“好好地活下去吧。你命中那場盛大的死局……我不認。”
此刻,他心中湧動著一股近乎叛逆的決意。
他想看看,這個瀕臨破碎世界的“命運”,究竟能有多強韌,多不可違逆。
如果他不按常理出牌,徹底切斷藍小雨前往永生島的“可能性”,會發生甚麼?
按照原本的“劇本”,少女會因為體內的奇毒瀕死,不得不前往傳說中蘊含生機的永生島尋求解脫。
但現在,林異早已透過“卡Bug”給他造了一具新的身體,暫時移除了這個“必死”的觸發點。她已經沒有了必須前往的理由。
而他,將進一步把她置於“地利”(絕對防護的淨水之都)與“人和”(身處最安全的諾亞方舟核心區)的雙重保護之下。
雖然無法改變“天時”(命運),但他已為她構築了理論上最堅固的避風港。
“命運啊……”林異眼神銳利,彷彿在與無形的存在對視。
“這時候,你還會強行扭轉‘劇本’,把她推往那個既定的終點嗎?”
他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他已經做了能力範圍內所能做的一切佈置。如果即便如此,這個世界仍然執意要將那縷純淨的藍光熄滅……
“那我可就要開點‘掛’,直接把人送到天外天去了。”林異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這個世界本身都已千瘡百孔,外有邪神環伺。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不介意動用非常手段,將藍小雨直接送離這個世界的範圍,送到連命運絲線都可能無法觸及的遙遠之地。
簡單點說,直接送出地圖影響範圍,這麼做,唯一的缺點就是要苦一苦本體了。
畢竟他在天外天混的也不好,還要照顧個小蘿莉,估計得要吃不少的苦頭。
真本體林異:阿米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