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虛幻而完美的空間內,藍與魔王,這本為一體的兩個意識,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這座精心構築的烏托邦。
虛假的陽光灑在理想國的街道上,每一幀畫面都美好得令人心顫,卻又冰冷得毫無生機。
自被捲入這個詭異的記憶世界,她們便失去了對自身意識的絕對掌控權,如同落入琥珀的飛蟲,被某種偏門而強大的“記憶之力”所支配。
這門道過於冷僻,無論是藍還是魔王,對此都知之甚少。
她們嘗試過以自身的精神力量衝擊這個世界的壁壘,卻如同蚍蜉撼樹。
想要以力破巧,強行撬動這個世界,至少需要達到六階層次、且專精於精神或記憶領域的力量才行。
簡而言之,她們被困住了。
意識被強行塞入幻境中那個“年幼藍”的軀殼深處,被迫以第一視角“體驗”這場被篡改的人生。
更可怕的是,隨著時間在這片虛幻中流逝,她們能感覺到,那“份美好正緩慢而持續地滲透著她們的本我意識。
或許終有一天,她們會被這無盡的“美好”徹底浸泡、同化,遺忘真實世界的責任與目標,永遠沉淪在這座記憶的囚籠。
魔王已經透過二人“一心同體”的特殊聯絡,快速閱覽了藍這段時間在現實世界的所有經歷。
儘管她們的意識直接接觸不過十分鐘,但這已足夠她洞悉另一半所遭遇的一切,瀏覽記憶與親身經歷不同,效率極高。
“沒想到你這段時間居然遇到了一個其他世界來的人?
有趣,我前段時間開了個小門口,丟了一批人去其他世界,到現在都沒回來,沒想到其他世界的人居然可以過來了?”
“那藍髮小姑娘挺可愛的,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近感,難道是某種道路?”
“凡人之力,弒殺超凡?有趣,沒有想到這一群普通人,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閱覽完畢,魔王那原本如同萬載玄冰般冷漠、視萬物為芻狗的眼神,似乎發生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雖然依舊冰冷,但那冰層之下,似乎多了一點其他的東西。
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變化。
與此同時,她忽然想起了林異曾經對她說過的一番話。
“也許你自己沒有察覺到,但你確實……有一點點毛病。”
林異當時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的情感和一般人比起來,就像缺了零件。
你無法很好地與他人共情,也難以感知甚麼叫做‘正常’的情緒波動。
這對一個頂尖的殺手或戰士而言,或許是絕佳的天賦,絕對理性,不受干擾。但對一個完整的人來說,就不一定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人類之所以擁有如此驚人的多樣性與創造力,很大程度上源於他們複雜、甚至時常矛盾的情緒。
對其他一些種族而言,憤怒可能只是消耗,但對人族來說…憤怒,有時真的能帶來額外的力量。
如果你想突破現有的瓶頸,走得更高更遠,我建議你…最好設法補全你的情緒。”
林異甚至興致勃勃地提出過一個“情緒補完計劃”。
聲稱自己掌握一些能夠微妙影響、引導心緒的“小手段”,雖然需要時間慢慢蘊養。
代價則是藍需要為他工作,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為止。
當時的藍,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她並非不識好歹,而是清醒地認識到,補全情緒,固然可能獲得新的力量維度,但同時也意味著獲得相應的弱點。
如果將來某個關鍵時刻,因為突如其來的“感性”而遲疑了一瞬,導致任務失敗甚至危及自身,那該怎麼辦?
情感?感情才是世上最殘忍的東西。
“你居然拒絕了?算了……”林異當時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彷彿預見到了未來的笑容。
“如果真要按照某種命運劇本來說,你遲早會自己找回感情。雖然沒我推一把會慢很多,這是註定會發生的事。”
他的眼神,就像一個提前看到了迴旋鏢飛行軌跡的人。
林異???:期待你被迴旋鏢打臉
藍從回憶中抽離,搖了搖頭,將雜念壓下。
現在看來,她的感情確實多了許多,但她的另一半,貌似比她病的還嚴重,眼中看不到甚麼感情,有的只是絕對的理性。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思考如何打破眼前的困境。
另一邊的魔王意識,同樣在飛速思索。
她的本體此刻正位於某座龐大的移動城市之中,原本計劃著吞併另一個不聽話的魔族城邦。
時移世易,如今的局面早已不同於上古,在那個時代,魔王只需展露獨一無二的王者氣息,絕大多數魔族便會望風歸附,納頭便拜。
但時代變了。
昔日的魔王擁有斷檔式的、壓倒性的強大。
然而,隨著這個世界在黑石科技、鍊金術、魔法等領域的爆炸性發展,頂級強者的力量天花板被不斷推高。
現今的頂尖六階存在,雖然單對單仍難以與全盛時期的魔王媲美,但早已不是需要數人聯手才能勉強抗衡的弱者。
憑藉先進的裝備、對規則更精深的研究以及默契的配合,三位頂尖六階,已足夠對陣甚至壓制一位新生的魔王。
正因如此,那些蟄伏在幕後、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牌勢力和古老存在,開始將目光投向了魔王這份“移動的天災”與“行走的權柄”。
他們謀劃的第一步,便是培養代理人,在魔族中物色有潛力、易控制的個體,暗中給予資源和支援。
若能借此在未來誕生新的魔王,便可在其弱小時期進行捕獲、研究,剖析魔王之力的本源。
即便沒有,也能在魔王真正復甦後,憑藉這些經營已久的勢力與其周旋、壓制,阻止其順利成長到無人能制的完全體。
這,便是魔王“藍”如今所面臨的真實困境,她費盡心力,也只統合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魔族力量。
剩餘的三分之二疆域與人口,早已被各方勢力暗中瓜分、扶持代理,形成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路,與她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代理人戰爭”。
每一步擴張,都阻力重重,每一次勝利,都可能觸及某些老東西的敏感神經。
前有虛假烏托邦的侵蝕吞噬,後有現實世界強敵環伺的嚴峻局勢。
內外交困之下,破局之路,究竟在何方?
正當兩人深陷沉思,苦尋破局之法時,一道帶著些許輕佻與戲謔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在這片虛幻的空間中響起。
“哦?兩位美麗的小姐,看起來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煩?需不需要一點幫助?”
聲音裡透著熟悉的語調,藍與魔王幾乎同時猛然轉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帶著玩味笑容的熟悉面孔,林異。
藍心中湧起一陣驚愕。這裡是她記憶世界的最深處,一個被篡改和封鎖的囚籠。
林異的分身之術和心靈造詣確實神鬼莫測,但連這種涉及本源記憶的詭異領域,他居然也能滲透進來?
“林異?!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藍脫口而出,聲音裡混雜著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源於困境中看見熟人的鬆懈。
一旁的魔王沒有開口,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用審視而警惕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上下打量著林異。
這個僅憑一番話語就“拐走”了她另一半意識的男人,她倒要看看,對方究竟有何目的,又憑的是甚麼?
林異聽到藍的疑問,並未立刻回答,反而嘴角微揚,邁著從容的步伐來到那位白髮赤瞳的魔王面前。
他動作優雅地微微躬身,伸出手,彷彿一位邀請淑女共舞的古典紳士。
“幸會。在下林異,羅德島的博士,同時也是藍的僱主。”
他自我介紹道,言辭得體,眼神卻依舊帶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魔王藍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略一停頓,還是伸出了自己冰冷的手,與他輕輕一握便鬆開。
“魔王。”她的回答簡短到近乎敷衍,語氣平淡無波。
她本能地對這種心思深沉、舉止輕佻的型別抱有戒備。
在她漫長的認知裡,這類角色往往是擅長背後算計、關鍵時刻會毫不猶豫捅刀子的“老陰逼”。
完成這略帶儀式感的見面後,林異這才轉向藍,迎上了她那雙正微微鼓起、帶著明顯不滿和疑惑的眼睛。
藍 (? ? ?) :盯——
“好了好了,藍小姐,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林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
“你這次搞出的動靜可不小,我的分身早就把訊息傳回來了。
只不過這片黑色荒原實在廣闊,我的本體趕過來,總需要點時間在路上不是?”
他簡單解釋了兩句。
實際情況是,在趕來的途中,他收到了戰場分身的緊急心靈通訊。
當機立斷,他改變策略,命令分身就地構建清晰的心靈座標,而他則直接遁入廣袤的心靈世界,沿著座標高速“跳躍”而來。
抵達對應現實座標的心靈層面後,他立刻與本體建立高強度連結,抽取海量心靈之力,對藍所在區域進行了一次暴力掃描,精準定位到她受創的心靈世界入口。
強行闖入後,他更是憑藉近乎蠻橫的、由本體源源不斷支援的磅礴心靈之力,如同拿著攻城錘砸門,一路“莽”進了藍記憶世界的最深處,最終找到了這個被封鎖的角落。
原理?他又不是甚麼譯者,又不走甚麼記憶命途。
但心靈與記憶同屬精神能量的不同分支,總有相通之處。
當一方擁有的“數值”絕對碾壓時,所謂的“道”與“技巧”差距,便可以被強行彌合。
聽說過力之大道,一力破萬法嗎?其實就是一個意思。
數值:奇淫巧技,不如極致數值。
“行行行,我大概明白你是怎麼進來的了。”
藍揉了揉眉心,感覺有點頭疼,林異那套“心靈座標”、“記憶之海”的說辭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那麼,尊敬的林老闆,現在能否請您,先把我們從這個鬼地方弄出去?”
一旁的魔王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了同樣的意思。
魔王之力崇尚絕對的力量與統治,對於心靈、記憶這類偏門詭譎的“奇技淫巧”,她們向來是知道存在,卻極少深入涉獵。
“當然可以,”林異爽快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不過,你們確定就這樣出去嗎?我確實可以用蠻力強行撕開這個記憶空間,把你們的意識拖回現實。
但這樣一來,你們可能就永遠失去了一個,找回自己丟失之物的機會。”
“丟失之物?”藍與魔王異口同聲,意識中泛起波瀾。
“還沒發現嗎?”林異微微側頭,指了指周圍那美好得虛幻的景象。
“眼前這片由記憶編織的完美夢境,我粗略看了一下,後面的內容確實扯淡。
但開頭那段,特別是關於你如何獲得魔王之力的部分,似乎隱藏著一些被修改過的真實。
我進來的時候,順便翻閱了一下你表層記憶之下,更深層的東西。”
說著,他抬手輕輕一揮。一道柔和的光幕在三人面前展開,左邊是藍在記憶世界裡看到的、那個“獲得戒指、逆轉過去、創造烏托邦”的版本。
右邊,則是藍自身認知中、相對模糊而順遂的“真實”記憶版本,孤兒出身,僥倖成長,見證世界險惡,於遺蹟中“幸運”獲得魔王傳承。
兩相對比,藍和魔王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矛盾與不諧之處。
她們所認知的“真實”記憶,在某些關鍵節點上過於模糊,獲得力量的過程也順利得近乎兒戲。
“看來你們也感覺到了。”
林異打了個響指,周圍的環境瞬間變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舒適而私密的“電影院”場景。
三人坐在柔軟的座椅上,面前巨大的光幕上,正定格在烏托邦記憶的某個畫面。
“坐下來,好好看一場電影吧。”林異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平靜。
“帝國意志那招過去執念確實有點東西,它沒有編造,而是將你們潛意識深處,早已刪除的東西給挖掘‘復原’了出來。”
藍與魔王對視一眼,雖然仍有疑慮,但內心那股探尋真相的衝動被勾起了。
她們依言坐下,目光投向光幕。
林異伸出手指,對著光幕做了一個向後滑動的動作。
頓時,光幕上的“電影”開始飛速倒帶,景象、人物、事件如同倒流的江河般急速後退。
很快,畫面倒退到了那個令人心碎的節點,謝蕾微在藍懷中自毀身亡的瞬間。
看到這一幕,兩人的眉頭都不自覺地蹙起。情感相對更完整的藍,更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心口。
每當這個場景浮現,一種尖銳而真實的刺痛感便會悄然蔓延,與周圍虛幻的美好格格不入。
林異仍在細微地調整著“進度條”,如同一個耐心剪輯師在尋找最關鍵的那一幀。
“找到了,就是這裡。”
在他的操控下,畫面暫停、放大、變得無比清晰。
兩人看到,地底遺蹟中那枚骷髏手上的魔王戒指,是如何毫無徵兆地消失,又瞬間出現在年幼藍那沾滿淚水和泥土的手指上。
這才是被掩埋的、關於“代價”的真實記憶。
林異指尖流淌出心靈之力的微光,融入光幕。
下一刻,一段被塵封的、直接發生在靈魂層面的對話,如同揭開封印般,清晰地在影院中迴盪起來。
年幼藍絕望而決絕的聲音:
“只要能得到力量,得到足以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都可以接受!”
緊接著,一個貪婪、狡詐、充滿古老惡意的聲音,帶著得逞的笑意響起:
“嘿嘿嘿嘿……太好了,你答應就好。那麼,作為交換……把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的“半個名字”、還有你那兩個可笑的“理想”,統統賣給我吧!”
畫面中,年幼的藍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劇震。
即使在當時極度的悲痛與憤怒中,她也瞬間理解了對方話語中蘊含的恐怖含義,記憶塑造人格,情感定義自我,名字承載本源,理想指引道路。
若將這些交出去,她還是“她”嗎?
而魔王戒指中的古老意志,則是在接觸到藍靈魂深處那“創造一個好人能活下去的世界”、“殺光所有邪神”的理想時,感到了極度的厭惡與排斥。
作為古老魔王的傳承意志,它渴求的是征服、毀滅與絕對支配,怎會容忍一個心懷“正義”與“憐憫”的容器,來繼承這份至高的權柄?
藍當年確實太年輕,太莽撞,連條件都沒聽,直接答應成交。
戒指也是二話不說,挖坑、埋套一條龍,瞬間達成交易。
交易,悄然達成。
真實的記憶被覆蓋,熾熱的情感被剝離,完整的名字缺失了一半,那兩個最初的、閃耀著人性光芒的理想,也被掩埋。
取而代之的是更符合“魔王”身份的、純粹的毀滅與支配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