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燒紅了的蛋黃。
緩緩地沉入了,那連綿起伏的,沙丘之後。
將整個西方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瑰麗而又壯烈的,血紅色。
解放卡車,在顛簸中,揚起漫天塵土。
朝著那無盡的,暮色深處駛去。
車斗裡,依舊是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只是這一次,李鐵柱他們的陣營裡,多了兩個特殊的“客人”。
……
林清玄教授,因為身體,還很虛弱。
一上車,便靠在裡側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林晚晚,則是一臉拘謹地,坐在父親的身旁。
那雙本是充滿了,驚恐和絕望的眼眸裡。
此刻卻像是,重新被點亮的星辰。
閃爍著,對未來的好奇,和對新生的,期待。
她偷偷地打量著蘇曉梅——眼前這個救了她們父女倆性命的,漂亮姐姐。
心中充滿了,感激和親近。
“蘇……蘇姐……”
她鼓足了勇氣,小聲地,開口了。
“謝謝……謝謝你和李副科長……”
“要不是你們……我們父女倆……”
“傻丫頭,”
蘇曉梅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妹妹蘇愛蓮,年紀相仿的姑娘。
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充滿了憐愛和疼惜。
她從自己的挎包裡,拿出了幾個,還帶著餘溫的,白麵饅頭,和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鹹菜。
遞到了林晚晚的面前。
“餓了吧?”
“快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這……這怎麼好意思……”
林晚晚,連連擺手。
在這缺衣少食的年代,白麵饅頭,可是金貴得,如同黃金一般的東西!
她怎麼好意思,要呢?
“拿著吧。”
蘇曉梅,不容分說地,就將東西,塞進了她的懷裡。
“你爹,身體虛,正需要營養。”
“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不吃飽,哪有力氣,照顧他?”
感受著,懷裡那,沉甸甸的饅頭。
和從對方身上,傳來的那股子,如同春風一般的,溫暖善意。
林晚晚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種被人關心的,溫暖了。
“蘇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你……你們,真好……”
……
同為女性,又有著相似的,知青經歷。
兩個年輕的姑娘,很快就,熟絡了起來。
她們就像是,許久未見的親姐妹一般。
小聲地,聊著天。
“蘇姐,你們……你們不是,我們農場的人吧?”
林晚晚,一臉好奇地,問道。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啊?”
“我們啊,”
蘇曉梅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
“我們,是從中部河省,過來的。”
“河省?”
“那……那你們,來我們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幹嘛呀?”
“還有,李副科長他那麼年輕,就當上了,這麼大的官!”
“他家裡,一定很厲害吧?!”
“他啊……”
蘇曉梅看著,不遠處那個,正閉目養神,一臉平靜的男人。
那雙,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裡。
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慕,和崇拜。
“他家裡其實是普通中下貧農,真正厲害的……是他這個人……”
“我們這次來,其實……”
她本想說,是為了完成那個,“三千畝鹽鹼地改造工程”。
可話到嘴邊,不知為何。
卻,鬼使神差地,多說了一句。
“其實,也是為了來,找人……”
“找人?”
林晚晚一臉不解。
然而!
就在她還想再問些甚麼的時候。
車斗的另一頭!
那兩個一直,豎著耳朵,偷聽他們聊天的警衛連精銳。
張龍和趙虎!
在聽到“找人”這兩個字的時候!
那雙,本是微閉的眼睛裡,瞬間就迸發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找到了!
終於,找到了!
這,才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
甚麼,狗屁的“農具普查”!
甚麼,狗屁的“鹽鹼地改造”!
全都是,幌子!
他們就是為了,來撈人的!
我就說嘛!
這小子,費了這麼大的勁,冒了這麼大的風險!
怎麼可能,真的就是為了,來幹甚麼,生產建設!
原來,根子在這裡!
張龍和趙虎,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果然如此的,冰冷笑意!
他們,已經迫不及不及待地,想要把這個,重大的發現!
彙報給,馬場長了!
然而!!!
就在這時!
“吭哧……吭哧……噗——”
那本是,平穩行駛的解放卡車。
突然,發出了一陣,如同得了哮喘病一般,聲嘶力竭的,怪叫!
隨即,整個車身,猛地一頓!
然後就,徹底地,熄了火。
……
“怎麼回事?!”
“他孃的!怎麼停車了?!”
車上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了一跳!
那個黑瘦的司機師傅,罵罵咧咧地,從駕駛室裡,跳了下來。
他開啟引擎蓋,搗鼓了半天。
然後,一臉晦氣地,朝著車斗裡的人,喊道:
“媽的!倒了血黴了!”
“化油器堵了!高壓線,也他孃的,斷了!”
“問題不小!看樣子,沒個一兩個小時,是修不好了!”
此話一出!
車上那三個,本就怨聲載道的老油條,瞬間就炸了鍋!
“甚麼?!修不好?!”
“我的天!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咱們,不會要在這,戈壁灘上過夜吧?!”
“這戈壁灘上,晚上可是,不太平啊!”
王富貴一臉驚恐地,說道:
“我可是聽說!這附近,有狼!還有野豬!”
“前年,二分隊有個下夜班的職工,就是在路上,被狼給拖走了!”
“最後,連根骨頭,都沒找到啊!”
瘦子劉三,也跟著添油加醋地,說道。
“何止是狼啊!我還聽說,這戈壁灘上,還有一種,叫‘紅沙蠍’的毒物!”
“那玩意兒,個頭不大,但毒性,卻比眼鏡蛇,還要厲害!”
“要是被它,給蟄上一下!不出十分鐘,就得,一命嗚呼啊!”
他們,一唱一和。
把這戈壁灘的夜晚,給渲染得,如同地獄一般恐怖!
聽得林晚晚和蘇曉梅,都是一陣的,頭皮發麻,心驚肉跳!
然而,李鐵柱的臉上,卻是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安撫地,拍了拍蘇曉梅的手。
然後,一臉無所謂地,說道:
“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車壞了,那就等等吧。”
“正好,也可以欣賞一下,這戈壁灘上,難得一見的夜景。”
他說著,便牽起蘇曉梅的手。
“甚麼?!看夜景?!”
那三個老油條,聽到這話,險些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一個搞不好,都要被狼吃了!
這個傢伙,竟然還有心情,看夜景?!
他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
兩人並肩走在,那空曠的,戈壁灘上。
頭頂,是如同黑絲絨一般的天幕。
上面綴滿了,如同鑽石一般,璀璨的星辰。
一輪皎潔的彎月,高高地,懸掛著。
將清冷的光輝,灑向大地。
給這荒涼的戈壁灘,披上了一層,神秘而又浪漫的,銀色紗衣。
“哇……真美啊……”
蘇曉梅看著眼前這,壯麗的景象,忍不住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是啊。”
李鐵柱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難得的溫柔笑容。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
悠閒地陪著自己的妻子,看星星,看月亮了。
然而,這份寧靜和浪漫,並沒有持續太久。
“嗷嗚——!!!!!”
一聲,充滿了野性和殘暴的,悠長狼嚎!
毫無徵兆地,從不遠處的,沙丘之後,傳了過來!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是那樣的,清晰,和,刺耳!
也瞬間就,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
“狼!是狼!”
車上那幾個老油條,瞬間就,嚇得是魂飛魄散!
他們一個個,都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
連滾帶爬地,就想要往,那狹小的駕駛室裡,鑽!
而那兩個,警衛連的精銳。
張龍和趙虎!
雖然,沒有像他們那樣,不堪。
但,臉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們“唰”的一聲,就抽出了腰間的,五四式手槍!
一臉警惕地,盯著那,傳來狼嚎聲的,方向!
他們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他們很清楚!
在野外,遇到一頭落單的狼,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遇到一群狼!
……
很快,他們的擔心,就變成了,現實!
嗷嗚——
嗷嗚——
嗷嗚——
一聲聲,此起彼伏的狼嚎!
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將他們這輛,孤零零的卡車,給徹底地,包圍了!
緊接著!
一雙雙,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眼睛!
如同,一盞盞,鬼火一般!
從那,黑暗的沙丘之後,緩緩地,亮了起來!
越來越多!
越來越近!
那股子,令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
瞬間就,籠罩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是一群,數量龐大的,荒原餓狼!
它們,被食物的氣息,吸引而來!
將這輛拋錨的卡車,和車上的人!
當成了,一頓豐盛的夜宵!
……
面對那,如同鬼火一般,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幽綠眼眸。
和那一聲聲,充滿了殘暴和嗜血的,此起彼伏的狼嚎。
“鐵……鐵柱……”
“好多狼……”
蘇曉梅那張紅潤的俏臉上,也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雖然,她對自己男人的實力,有著十分的信任。
但,畢竟是在陌生的戈壁灘。
一下子面對如此數量龐大的狼群,說一點都不緊張,那是騙人的。
“怕了?”
李鐵柱感受到了身旁妻子的,些許僵硬。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的慌亂。
反而,還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怕甚麼?都是一群野獸罷了,哪有手握軍隊的馬場長,錢洪濤他們可怕?”
“正好,晚飯還沒吃呢。”
“看來今天晚上,咱們可以,加餐了。”
加餐?
蘇曉梅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腦海裡瞬間就浮現出了,一月之前。
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雨之夜!
自己的男人,是如何單槍匹馬地,衝入狼群!
是如何,一腳就踩碎了,那頭不可一世的狼王的腦袋!
那股子,如同戰神降世一般的,滔天霸氣!
瞬間就,驅散了她心中,那最後一絲的,不安和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了安全感的,踏實,和崇拜!
是啊!
有這個男人在!
別說是,區區一群,戈壁灘上的餓狼了!
就算是,天塌下來!
也,沒甚麼好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