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端坐一人,此人穿著深藍色的蛟龍袍,面容與白日大殿上那白馬滄海有八九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許人,雙鬢微霜,眼神不再有絲毫狂躁,反而沉靜如寒潭,深邃內斂。
氣息則是神府境圓滿,凝練厚重,圓融無隙一股久居上位、運籌帷幄的沉穩氣度自然流露。
正是真正的隱龍道盟盟主,白馬滄海!
陳懷安目光微凝,隨即抱拳,姿態不卑不亢,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重:“赤州陳懷安,見過白馬盟主!”
白馬滄海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地打量著陳懷安,片刻後,嘴角泛起一絲極其淺淡的弧度:
“陳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短短時日,破境如飲水,更能在神嶽宮來去自如!”
“這份天資與膽魄,世所罕見。”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金石般的質感,與傀儡的尖利截然不同。
“盟主過譽!些許機緣,僥倖罷了!”
陳懷安坦然落座於對面石椅,開門見山:“盟主既肯現身,想必對陳某白日所言合作之事,已有考量?”
白馬滄海手指輕輕敲擊石桌,發出沉悶的迴響:“陳先生丟擲的餌,確實誘人。”
“誅玄一,復神嶽,抗仙庭,分天下……每一條都直指老夫百年執念。”
“可是空談何易?”
他目光陡然銳利,彷彿要刺穿陳懷安的靈魂:“白馬玄一,洞虛之尊,掌控神嶽百載!”
“乾元、青冥,更是此界絕巔!閣下……憑甚麼?”
陳懷安神色淡然:
“其一!”
他周身氣息緩緩升騰,雖未刻意爆發,但那屬於神府境圓滿的威壓,如同沉睡的火山蘇醒,讓密室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
“陳某自身,便是最大的依仗!神府圓滿之境,非虛妄。”
“神嶽宮內,直面白馬玄一,安然而退,便是明證!”
這份實力與戰績,勝過千言萬語。
“其二!”
陳懷安手掌一翻,那柄古樸的斬玄斷劍憑空浮現!
就在它出現的剎那,一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帝道氣息瀰漫開來!
雖然微弱殘缺,卻真實不虛。
石室內的明珠光芒,都為之黯淡搖曳。
“此乃仙庭女帝洛雲霜的斬玄劍,雖遭重創,僅餘殘軀,然帝威猶存!”
“持此劍,陳某可發揮其巔峰六七成之威!”
“洞虛之下,觸之即死!”
“洞虛之境,亦難攖其鋒芒!”
白馬滄海的指尖,在石桌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刻痕,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驚濤駭浪。
帝器!竟然是隕落女帝的帝器。
陳懷安並未停下,繼續丟擲籌碼:
“其三,陳某手中,尚有昔日五大帝師之一玄微所留策天府,其眾已全部歸順與我!”
“玄微帝師所留乾坤鐲,其內封存部分帝庫寶藏,也盡在囊中!”
“更曾得帝師段天風指引,進入青帝遺蹟,獲得傳承!”
“雲霞丹宮傳承者,連同丘丹生所有親傳弟子,盡在赤州!”
“丹宮基業,亦已遷入焚天郡!”
“陳某手握丹道、器道、傳承、秘藏!”
他微微停頓,目光直視白馬滄海,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炸彈:
“最重要的……此次深入神嶽,遁入大雪山絕域,陳某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了白帝先祖真正的飛昇之地!”
“飛昇之地”四字出口的瞬間,縱以白馬滄海神府圓滿的心境,此刻也再難保持絕對的平靜。
他身軀猛地一震,瞳孔深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熾熱光芒,呼吸都為之凝滯。
白帝飛昇之地!
那是神嶽白馬氏萬載追尋的無上聖地,是關乎大道終極的絕世機緣。
這個誘惑,比之前所有籌碼加起來都要致命百倍。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與急迫:“白帝……飛昇之地?它在何處!”
陳懷安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將斷劍緩緩收起,那股帝威也隨之消散:
“飛昇之地之所在,乃絕密中的絕密。”
“唯有……在盟主與陳某,真正成為互託生死的盟友之後,方有資格知曉。”
密室內陷入死寂,石桌似乎在白馬滄海無意散發的威壓下,微微呻吟。
他在進行激烈的天人交戰。
飛昇之地、帝器、策天府、帝師傳承……陳懷安展現出的底蘊和潛力太過驚人,誅殺白馬玄一的希望,似乎從未如此接近!
但洞虛之能,又在神嶽宮積威百年……
白馬滄海眼中掙扎之色不斷閃過,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強緩緩問道:“合作……可以,但老夫,需要做甚麼?”
陳懷安心中一定,立刻道:“當務之急,是剪除仙庭羽翼!請盟主先行出手,助陳某對付乾元、青冥安插在寧州乃至西海周邊的勢力,斷其耳目爪牙!”
“且慢!”白馬滄海猛地抬手打斷,眼中精光爆射。
“閣下好算計!先讓老夫替你對付仙庭,消耗力量,吸引仇恨?”
“若屆時你反悔,或無力對抗白馬玄一,老夫豈不是為你火中取栗,最終落得個被仙庭與白馬玄一聯手絞殺的結局?”
陳懷安眉頭微蹙:“盟主之意……”
“合作,需有先後,更需誠意!”
白馬滄海聲音斬釘截鐵:“要麼,你先助老夫奪回神嶽宮,滅殺白馬玄一!”
“屆時,老夫自當傾盡全力助你對抗仙庭!”
“要麼……你拿出讓老夫無法拒絕的誠意來!”
雙方陷入了僵局。
信任,是流亡者最難以付出的東西。
陳懷安看著白馬滄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心知此刻逼迫過甚反而不美。
他緩緩起身:“盟主顧慮,情有可原。”
“此事關係重大,確需深思熟慮。”
“陳某先行告退,盟主可再斟酌。”
“待盟主有了決斷,隨時可傳訊於陳某。”
他抱拳一禮,轉身,步伐沉穩地離開了密室,沿著石階返回。
回到聽濤小築房間,陳懷安揮手加固隔音禁制。
趙靈雪和拓跋璇立刻圍了上來。
“老爺,談得如何?”趙靈雪關切問道。
陳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墨浪翻湧的海面。
“我……差點被騙了!”他聲音低沉,帶著更深的警惕。
“被騙?”二女皆驚。
“方才密室中那白馬滄海……”
陳懷安緩緩道,一字一句帶著徹骨的寒意,“並非本體!而是一具以神念凝聚的……分身!”
“甚麼?”趙靈雪倒吸一口涼氣,“神念分身?竟能如此逼真?連氣息境界都模擬得毫無破綻?”
“若非我小心謹慎,再三確認,幾乎被他瞞過!”
“其神念之凝練,分身之玄妙,遠超尋常神府修士!”
“這白馬滄海……不愧是白馬氏嫡脈!”
“尤其在這寧州地界,依託祖脈地氣與某種秘術,他的神識修為恐怕已無限接近洞虛門檻!”
“這份對神識的掌控……堪稱恐怖!”
他回想起密室中對方那沉穩如山:
“他真身必然還在島上某處,應該被重重陣法與那大妖守護著!”
“他利用分身與我們談判,既展現了實力與合作的誠意’又將真身置於絕對安全之地!”
“即便談判破裂,我們暴起發難,滅殺的也只是一具分身,傷不到他根本!”
“好一個金蟬脫殼!好一個立於不敗之地!”
拓跋璇聽得小臉發白:“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與挫敗感,眼神重新變得冷靜:“無妨!”
“他如此謹慎,恰恰說明他心動了!飛昇之地和滅殺白馬玄一的誘惑,他無法抗拒!”
“但他需要時間權衡,需要確認我是否足夠可靠,也需要評估自身是否要冒真身暴露的風險。”
“我們……等!”
陳懷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他自己按捺不住!”
……
盤龍嶼核心,一處被層層疊疊的水元大陣徹底籠罩的隱秘洞府內。
明珠光輝,照亮了相對而坐的兩道身影。
白馬滄海的本體盤膝坐於寒玉之上,面色沉凝,眼神深處翻湧著激烈的掙扎。
他身前懸浮著一面光滑如鏡的深藍色水幕,上面清晰地映照出聽濤小築內陳懷安三人靜坐調息的身影。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身形魁梧,身披玄黑色鱗甲長袍的虯髯大漢。
此人面容粗獷,眼瞳深處燃,燒著兩點冰冷的金色火焰,周身瀰漫著磅薄的威壓。
它原本是白帝山,白馬氏的護山神獸覆海龍鰲,當年護著白馬滄海離開神嶽宮後,身受重傷,這百餘年的修養,才恢復了一些。
“乾元的信使還未走遠。”
白馬滄海的聲音帶著疲憊,打破了洞府的沉寂:“擒殺陳懷安,他便助我解決白馬玄一,奪回神嶽宮……可如今,這陳懷安竟自己送上門來,開出的……幾乎是同樣的條件!”
“只不過,他要的是我幫他對付乾元!”
龍鰲化身聲音低沉:“乾元、青冥,終究是此界積威最盛的帝師,掌握仙庭權柄。”
“縱然他們傳言重傷閉關,其底蘊與潛在力量,非初崛起的陳懷安可比。”
“選擇他們,看似穩妥。”
白馬滄海緩緩搖頭,目光銳利如昔:“穩妥?乾元老奸巨猾,其承諾如風中浮萍!”
“我若替他殺了陳懷安,他反手將我賣給白馬玄一,或是直接吞併我隱龍道盟,又當如何?”
“再者,陳懷安此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天資之卓絕,機遇之逆天,實乃老夫生平僅見!”
“玄微遺澤、段天風指引、青帝傳承、帝庫寶藏、丘丹生遺脈盡歸其麾下!”
“更手握女帝洛雲霜之殘破帝器!”
“其潛力……深不可測!最重要的是……”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知曉白帝飛昇之地的所在!”
覆海龍鰲那金色的龍瞳中也閃過凝重:“白帝飛昇之地……此等機緣,確實足以顛覆一切權衡。”
它龐大的神念微微波動:“若乾元、青冥重傷閉關屬實,短時間內能調動的力量必然大減。”
“此時與陳懷安聯手,趁仙庭虛弱之際發難,或真有可能……火中取栗,一舉功成!”
“正是此理!”白馬滄海眼中精光暴漲:“與誰合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助我達成夙願!誰能給出足以讓我孤注一擲的回報!”
“從目前看來,陳懷安給出的未來,比乾元那虛無縹緲的承諾,更加誘人!”
他霍然起身,在洞府內踱步,內心的天平已明顯傾斜。
但百年流亡的謹慎讓他最終停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水幕中的陳懷安:“可是,此子也心機深沉,所言是真是假,其力量是否真如其所言足以撼動洞虛?老夫還需……驗一驗他的成色!”
覆海龍鰲那粗獷的臉上,露出瞭然的猙笑:“主上的意思是……”
“勞煩聖尊。”
白馬滄海眼中閃過決斷:“以護島之名,調動島上大陣之力,再輔以聖尊您三成……不,五成的威能!籠罩那聽濤小築!逼他……全力出手!”
他盯著水幕:“老夫要看看,他這神府圓滿,是名副其實,還是……徒有其表!”
“更要看看,那柄帝器斷劍……是否真有斬斷洞虛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