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內,清冷的月輝透過窗欞灑落一地霜白。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響,更襯得室內一片死寂。
陳懷安盤膝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沉斂,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突然,一道婀娜暗影,無聲無息地在門外閃過
“不知夫人深夜造訪,有何貴幹?”陳懷安雙目依舊微閉,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道影子落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現出白馬靈犀那張貴氣的面容。
她身著夜行緊衣,勾勒出成熟風韻的身段。
白馬靈犀上前兩步,停在陳懷安身前十步開外,一個既能保證安全又能有效交流的距離。
“雲先生!”
她的聲音刻意壓低:“妾身此來……只求先生救救我兒!”
“除了以……他父親性命為引的兇險邪法,當真……別無他法了嗎?”
她眼中淚光閃爍,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
陳懷安緩緩睜開眼,看向白馬靈犀。
“夫人愛子心切,夫妻情深,令人動容。”
“可是大道至簡,亦至險。”
“莫莊主體內精血本源,與少莊主血脈相連,乃天地間唯一能承載重塑之力的根。”
“此乃釜底抽薪之法,風險固在,亦是唯一能夠徹底根除毒患,使少莊主重生的法子!”
不等白馬靈犀反駁,陳懷安話鋒一轉,丟擲一個驚人的籌碼:“至於莊主性命……夫人也無需多慮。”
他翻掌間,一枚流轉著七色霞光,隱隱可見丹紋中有金絲遊走,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丹藥懸浮在掌心,正是一枚七品涅盤返源丹。
“此丹蘊含破繭化生之玄機,蘊含本源生力!”
“在莊主捨命相救,獻出其精血之後,趁其尚存一口氣,以此丹固元養神,護其心脈不散……性命當可無虞,甚至連修為也不會損失多少!”
此前未言此丹,是陳懷安想看看,他們對這獨子,究竟願意付出何種代價,少莊主在莊主心中分量越重,救了他之後,陳懷安的條件越有可能被兌現。
“原來如此!先生好深的心機!竟以此試探我夫婦……”
“但決不能讓無涯去換命!絕不可以!”
這斬釘截鐵的拒絕出乎陳懷安意料之外!他平靜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詫異。
“為何?”陳懷安眉峰微挑,語氣帶著一絲探究。
“莫莊主為救獨子,縱有些危險,亦是慈父之悲壯。”
“況有我這涅盤丹保命,性命無憂。莫非……夫人不信?”
他話未說完,白馬靈犀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因為……風兒他……他根本就不是無涯的親生兒子!”
她身體微微顫抖:“他與無涯……血脈不同源!”
陳懷安眉頭微皺,難怪白馬靈犀如此堅決阻攔,原來換血之法非但不能救莫天風,反而會因其血脈不同源而引發更恐怖的排異反噬。
甚至可能當場葬送兩條性命,這白馬氏嫡女身上,竟揹負著如此欺天瞞海,足以讓整個藥王莊天翻地覆的秘密!
但陳懷安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有眼中的訝異迅速隱去,只餘下洞悉之後的冰冷深邃。
他對這樁醜聞本身毫無興趣,他只關心自己的目的。
“原來如此。”陳懷安聲音波瀾不驚,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這換血之法……確實行不通了。”
白馬靈犀鬆了口氣,但眼中的絕望更深:“那……那怎麼辦?風兒難道就……”
“夫人稍安。”
“既無法換血,想要破局,便需對症下藥!”
“解鈴還需繫鈴人,夫人可知這劇毒源於何物?可有此毒物?我或可嘗試逆推解法!”
“毒……毒源?”
“沒有!那隱龍道盟的妖人下毒後,便消失無蹤,此毒詭異莫測,根本無跡可尋,更無……無樣本留存!”
她咬著嘴唇,急速思索:“不過……”
白馬靈犀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與狠厲,“雲先生,請您務必在莊上多留兩日!”
“妾身……妾身就算拼上性命!也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去尋到一絲線索。”
陳懷安再次打斷她,聲音陡然轉冷,“我此行時間緊迫!”
“夫人既已無路可選,那便不必捨近求遠!我們的交易,可以換一種方式!”
陳懷安站起身,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房間,讓白馬靈犀感到窒息:“我要見神嶽白馬氏族長,白馬玄一!”
“只要夫人能引薦成功,我以道心立誓,必定窮盡我畢生所學,全力解救少莊主!”
“待我自白馬氏歸來之後,便立刻著手嘗試尋找解毒之法!”
“哪怕……不能根治,也定保他性命無憂,痛苦大減!”
“妾身……明白了……”
她深深地看了陳懷安一眼,那眼神複雜至極。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籠罩百草坳的薄霧,萬霞殿中氣氛凝重依舊。
陳懷安再次面見莊主莫無涯與莊主夫人白馬靈犀。
“莊主!”
陳懷安聲音沉穩,開門見山:“昨夜深思,少莊主之症,並非只有換血一途。”
“毒根深種,非尋常藥石能解,但亦有一法可試。”
莫無涯雙眼猛地一亮:“先生請講!需要甚麼!藥王莊無不傾力配合!”
“需一物為引。”
“此物名為陰陽混沌石蕊!非金非玉,非藥非草,生於極陰極陽交變之地,蘊含一縷混沌生機,其性溫潤包容,可暫納萬毒於內,穩住神魂,緩解其暴戾侵蝕!”
“如此,我便有時間深入探究毒素本源,嘗試煉製相應解藥!”
“陰陽……混沌石蕊?”莫無涯與幾位在場的長老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身為藥王莊主人,莫無涯自認對天下奇藥無所不曉,但這陰陽混沌石蕊之名,卻是聞所未聞。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般的奇物!
“此物……恕莫某孤陋寡聞……”莫無涯臉上湧起濃重的無力感,聲音乾澀。
“不知何處可尋?藥王莊底蘊雖厚,亦未曾……”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是對方無計可施,故意編出一種不存在的東西推脫。
“此物……或許……白帝城有!”
一個略帶急切,卻又充滿“驚喜”的聲音打斷了莫無涯。
正是白馬靈犀!
“無涯!你還記得嗎?早年我陪父親大人前往神嶽宮庫樓取用天元髓時,曾在一些供奉太古奇物的偏殿角落,看到過一顆毫不起眼,卻散發著奇特混沌氣息的碎石!”
“先生所說的石蕊……會不會就是……”
她的話半真半假,神嶽宮確實收藏無數珍奇,有些奇石功效連記錄都不全,全靠猜測。
“無涯!我必須帶雲先生去一趟神嶽宮!為風兒求這陰陽混沌石蕊!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要試試!”
莫無涯看著妻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又想到榻上,雖然被陳懷安銀針壓制痛處,但依舊要忍受折磨的兒子,心如刀絞!
這突然出現的虛無縹緲的“石蕊”,成了最後的稻草,無論真假,都必須抓住!
“好!好!夫人……”
莫無涯握住白馬靈犀的手,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感激與託付。
“風兒的性命……全繫於你身上了!”
他轉向陳懷安,深深一揖,語氣近乎哀求:“有勞……先生!”
“放心。”陳懷安只吐出兩個字。
片刻後,一支小隊伍便整裝待發於百草坳谷口。
陳懷安騎乘青驄馬阿瑤,雲雨跨著一匹良駒,侯三郎繼續步行牽馬。
白馬靈犀,此刻已換上一身便於行路,剪裁利落卻質地華貴的紫色騎裝,髮髻高挽,面罩輕紗,眉宇間恢復了幾分白馬氏嫡女的威嚴,乘坐一匹神駿異常的踏雪銀鬃馬。
其後跟著藥王莊三名護衛,皆是神藏境初期的精悍子弟,兩名護衛策馬一前一後,負責警戒開路。
隊伍在莫無涯憂心如焚的目光中,蹄聲踏踏,離開藥香瀰漫的百草坳,向著北方那直插雲霄的巨影,疾馳而去!
離開金梧郡的範圍,道路變得愈發崎嶇陡峭,進入白帝山脈的餘脈區域。
兩側奇峰險峻,怪石嶙峋,蒼勁古木盤虯如龍,空氣中瀰漫的草木靈氣,愈加精純濃郁,但那種對神識的壓制感也隨之增強。
路上行人幾乎絕跡,只有穿林打葉的風聲和鳥獸啼鳴。
不久,行至一處名為斷劍坪的開闊山隘前。
此處地勢險要,兩側石峰高聳如刀削斧劈,彷彿被巨人一劍劈開。
坪地中央豎立著一尊高達十丈的巨大岩石,形狀如同一柄直指蒼穹的殘劍!
一行人剛到坪地中央,準備透過隘口繼續前行。
唰!唰!唰!
三道凌厲的劍光,如驚虹般從一側的峭壁之巔貫落!
速度極快,帶著斬破空氣的尖銳厲嘯,精準地插落在隊伍前方三丈外的地上,形成一個三角。
劍身完全沒入地面青石,只留下劍柄嗡嗡震顫,攔住了去路!
劍柄處清晰可見流動的銀色“劍紋”徽記。
“這是……靈劍塢的人!”
白馬靈犀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