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山,斷龍脊。
靈脈滋養下,不過數日,雲華身上那恐怖的傷勢雖未痊癒,卻也在陳懷安不計代價的丹藥和精純罡元壓制下,勉強穩住,不再有生命之危。
焦黑的傷口處,開始長出粉嫩的新肉,但那些侵蝕入骨髓的毒火,還盤踞在經絡深處,時刻帶來蝕骨的劇痛。
陳懷安已遣小紅向西而去,神鳳之速冠絕世間,加之與洛雲霜本命帝器間的微妙感應,用不了多少時間,便能找到洛雲霜等人,告知他們,暫時安全,可返回豐陵。
七八日後,陳懷安正於斷龍脊靈脈前的山洞之中,吞吐磅礴靈氣,繼續嘗試衝擊神府境圓滿,那層無形障壁,厚重如太古山嶽。
境界越高,每一步的提升都愈發艱難。
雲華步履蹣跚地走到洞口前,他臉色蒼白,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憤懣。
“大人!”雲華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弱的嘶啞,但語氣卻異常激動,眼中燃燒著急於復仇的火。
“屬下傷勢稍穩,有要事稟告!”
陳懷安緩緩睜開眼:“進來說吧!”
雲華深吸一口氣,強忍傷痛帶來的冷汗,走進山洞,躬身行禮:
“此番乾元、青冥兩條老狗,在天工礁強奪不成反受師祖自爆重創,此乃天賜良機!”
“他們二人皆是洞虛之境,此番傷及道源,絕非短時能愈!”
他語速加快:“如今我們赤州的力量日益增強,五郡有大陣拱衛,策天府軍力與日俱增,更有伏龍山這處絕佳後方!”
“而仙庭那邊呢?乾元青冥龜縮療傷,雲霞丹宮群龍無首,正是空虛之時,人心離散之際!”
“大人!機不可失啊!”
雲華上前一步,幾乎是以懇求的語氣:“請大人以帝器斬玄之名,振臂一呼!”
“聯合雲州的羅天玄道,南北夾擊!”
“趁其病,要其命!一舉反攻仙庭!若能攻佔中州核心……則帝器歸位!乾坤重鑄!”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仙庭現狀的分析,確實有幾分道理。
同時,他也想為師祖丹丘生復仇,還有自己的雲家,沒了丹丘生的震懾,雲家在仙庭也是難以為繼,遲早要被青冥和乾元瓜分。
熱血在他胸中翻湧,連傷口的劇痛似乎都暫時被壓下了。
然而,陳懷安的反應,卻如冷水澆頭!
他魁梧的身軀依舊穩坐如山,深邃的眼眸中甚至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雲華!”
陳懷安的聲音低沉平緩:“你覺得,我們現在有資格去‘反攻’仙庭嗎?”
雲華被問得一愣:“大人!仙庭如今群龍無首,帝師重傷……”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陳懷安淡淡打斷他:“乾元、青冥是重傷,但他們還活著,他們的洞虛境界還在!”
“只要沒死透,只需他們恢復三成實力……”
陳懷安緩緩站起,無形的威壓令山洞內的靈氣都為之一沉,他走到雲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傷重的年輕人:
“洞虛的碾壓性力量,屠戮神府如割草芥!”
“你口中的那些策天軍將士、武安司精銳,在真正的洞虛境規則碾壓面前,不過就是螻蟻,揮手可滅!”
“反攻仙庭?”陳懷安的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不是以卵擊石,那是用整個赤州無數將士和百姓的骸骨,去填一個對方眨眼就能抹平的坑洞!”
“這……”
雲華臉色煞白。
“不是虎死山倒,而是我的刀,還不夠快,斬不了虎頭。”
“我赤州缺的不是兵將,不是靈脈,不是一時的戰機,而是……”
他猛然握拳:“是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洞虛強者!”
他的目光掃過洞內一角懸浮著的半成品丹胚,最終回到雲華臉上:
“唯有我踏入洞虛之境!才能真正無懼乾元和青冥!才能真正有資格談‘反攻仙庭’!”
“在此之前,隱忍蓄力,專注修煉才是應做之事!”
“乾元青冥自顧不暇,正是我赤州喘息的時期,我要藉此良機,一舉衝關!破神府之桎梏,入洞虛之玄門!”
“那時,縱使他們傷勢盡復,我亦有一戰之力!”
“甚至……戰而勝之!”
雲華被陳懷安的絕對自信徹底震撼,他只看到了眼前的戰機,卻忽略了最本質的實力鴻溝。
“大人……屬下明白了!”雲華的聲音帶著沙啞的平靜,深深一躬。
“是屬下……目光短淺,妄言大人之事。”
陳懷安拍了拍他未受傷的右肩,語氣緩和了些:“你先下去靜養身子,我已傳令,讓拓跋統帥,挑選一千赤火營精銳,在神雀郡待命!”
神雀郡是整個赤州最北方的郡縣,再向北行,便是中州地界了。
“等你再恢復一些,便與拓跋統帥,前往中州,將雲家子弟,接到赤州來!”
“多謝大人!”雲華連忙躬身。
“你既已投靠我,自不會虧待於你!”
雲華強忍激動淚意,點了點頭,拖著傷軀,退出了山洞。
……
半日後,一身青碧長裙,氣質幹練不失溫婉的林婉玉,出現在山洞前,她臉色略顯疲憊。
還未等她發聲,一道勁氣拂過,陳懷安親自走出山洞。
林婉玉連忙斂衽行禮,姿態恭謹:“拜見老爺!”
“免禮!”陳懷安頷首,他此次讓林婉玉前來,主要是想了解各地情況。
“青州內,永巖、河洛、扶搖三郡,得益於靈氣初步穩定與人力集中,重建已具規模,城池運轉恢復過半。”
“至於另外二郡……”她頓了頓,秀眉微蹙。
“靈氣混亂程度,遠超預期,強行重建成本過高,且難以保障安全,故暫時放棄,列為禁區,派駐小股精銳斥候巡弋監控。”
“瓊華至星羅群島,以及青州各郡的航線,已由陳仁、陳忠將軍,率領新建水師肅清。”
“零星海妖作亂,多為低階,皆被剿滅,航道基本穩定。”
“但遠洋深海區域,仍有不明大型妖物活動跡象,暫未直接衝突。”
“赤州府的神雀、離火兩郡正在推行新政,雖有舊日豪強暗中抵制,蠱惑流言,但皆被武安司與策天府協同彈壓瓦解。”
“萬通商會已將靈植、基礎煉器、藥材分銷,遍佈兩郡,民生安泰。”
“雲州方向,聖女已徹底整合羅天玄教,清除頑固外道分支七十六處。”
“現以雲州州府為中心,傳正道法典,開靈脈教化。”
“聖女近日,已宣佈閉關。”
“中州的乾元、青冥二人,自天工礁重傷返回仙庭後,立刻宣佈各自閉關。”
“紫微玄穹宮、九衍天宮法陣全開,氣息隔絕,動向不明。”
“依附丘丹生的十九個中小家族及丹宮外圍勢力,樹倒猢猻散,或主動投靠乾元青冥以求苟活,或試圖聚眾奪取雲霞丹宮資源。”
“然雲鶴子等丘丹生殘餘弟子手段狠辣,借丹宮殘餘防禦陣力及詭異丹毒,已連屠三波覬覦者!”
“如今雲霞丹宮,已被劇毒瘴氣徹底封閉,外人難入。”
陳懷安靜靜聽完,面上波瀾不驚,只輕輕點頭:“做得很好,辛苦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西方無垠天際:“西邊寧州,可有訊息?”
林婉玉微微搖頭,秀美的臉上現出一絲慎重:
“尚無確定訊息傳回,具體進展……尚待進一步探查。”
“嗯。”
“繼續加派人手,以商隊、遊歷修士等身份嘗試滲透,重點關注寧州五郡三十五縣內各方勢力分佈……若有特殊情況,立刻彙報!”
“是!屬下明白!”林婉玉肅然應道。
靜默片刻,陳懷安看向林婉玉。
自他在豐陵縣,逐步接管四大家族產業後,林婉玉便開始經營商會,全心輔佐,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統籌赤青兩州事務的最大助力。
他緩緩抬起手,兩枚散發著驚人氣息的丹藥,懸浮於掌心。
一枚,駐顏丹,珠圓玉潤,流淌著氤氳彩霞。
一枚,延壽丹,六品的丹,色澤溫潤如玉,蘊藏的生命能量,如涓涓河流,散發著令人心醉的磅礴生機。
“婉玉。”
陳懷安的聲音少了冷硬,多了份舊時的溫厚:“這些時日,你奔波勞碌,統籌內外,赤青能得此安泰局面,你功不可沒。”
他將兩枚丹藥送到林婉玉面前。
“此丹有助容顏常駐,此丹……”他看著那枚延壽丹,語氣鄭重,“名為延壽,可補益本源,延壽數十載光陰。”
林婉玉聞言,先是驚愕地看著那枚流淌霞光的駐顏丹,待目光觸及那枚六品延壽丹時,呼吸都停滯。
延壽數十載?這是何等逆天的機緣?
尋常神海境道修,也就能延壽三四十年而已,這絕非等閒可比。
尤其林婉玉管理萬通商會,甚麼珍惜寶物沒見過,這六品的延壽丹,已經堪比七品丹藥,當年仙庭還掌控天下時,只有仙族或者皇親國戚才有資格使用的。
“老爺!這……這太貴重了!婉玉何德何能……”
林婉玉聲音都變了調,素來幹練的她,竟有些手足無措。
陳懷安擺了擺手,止住她推辭的意圖,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舊日豐陵,風雨飄搖,你不畏兇險,助我甚多,這是你應得的。”他目光深深看著林婉玉,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從容堅韌的明豔身影。
“服下,安心治理赤州!”
林婉玉望著陳懷安那沉靜的雙眸,心中百感交集,無數過往點滴浮上心頭,從林家義女,到陳懷安的通房丫鬟,再到如今赤州柱石的無上榮光……千言萬語化作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斂衽深深一拜。
“婉玉……拜謝大人厚賜!此恩銘記肺腑!定當鞠躬盡瘁,不負所托!”
她珍而重之的雙手接過兩枚丹藥,小心納入儲物寶囊最深處。
再次深深看了陳懷安一眼,彷彿要將這一刻刻入神魂深處,這才無聲地躬身退去。
陳懷安目送其離開,重回山洞,斷龍脊深處,也重歸沉寂。
洞內,他目光投向懸浮在靈脈源眼上方的那兩枚丹胚,緩緩閉上眼,心沉入更深的修煉漩渦之中,一股欲要撕裂天地規則的意志在神府識海中瘋狂醞釀。
唯有自身力量,才是一切棋局的最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