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海,天工礁西,幾百海里外。
雲華懸立於主艦上方,俊逸的臉上再無半點從容。
他看著自己手下迅速失去了戰鬥力,看著那被困劍陣中,咆哮掙扎的龍鷹。
最後目光死死鎖定在持槍矗立於海天之間,周身煞氣纏繞,冰冷注視著自己的陳懷安。
他身上那股令雲華心悸的危險氣息,此刻猶如實質的潮汐,撲面而來。
“好……很好!果然有兩把刷子!”雲華的聲音冷得像冰,臉上卻緩緩扯出一個令人心悸的冷笑。
陳懷安雙目微眯,握緊了手中長槍,他也覺得眼前之人,非是易與之輩。
“今日領教了!這筆賬,雲家記下!仙庭之內,天涯海角,必會讓你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雲華雙手猛然合十,一枚鐫刻著複雜雲紋的令牌,在他掌心燃燒,恐怖的空間波動盪開。
“遁空!萬里雲逍!”
嗡!
他竟然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大部分船隊和那頭珍貴的妖府龍鷹,祭出極其珍貴的頂級遁空神令。
劇烈的銀色空間波紋一卷,模糊扭曲,陳懷安以為對方要以命相搏,沒想到都未與之交手,對方便立刻遁逃。
連同艦上重傷的兩個長老和數十名核心弟子,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
陳懷安眼中厲芒閃過,他神府境的神念與罡天境感知交融一體,猶如一張大網,猛地罩向雲華消失的那片空間漣漪。
“哼!想走?”
陳懷安的神念,捕捉到了空間瞬移軌一閃而逝的神魂烙印。
那些剩餘樓船上的低階弟子和僕從,眼見少主拋棄他們遁走,頓時群龍無首,陷入恐慌!
斬玄劍陣散去,那頭被困的妖府龍鷹失去目標,發出不甘的嘶鳴。
“小白,看住這裡!”
陳懷安寒聲說了一句,身形化作一道刺破天穹的赤藍流光,進入破空梭。
龐大的梭體在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軌跡,朝著神識印記的方向,以超越極限的速度追去。
遁空神令雖強,但並非真正的洞虛挪移,距離與穩定性有限,尤其雲華並非武修,肉身難以承載這種速度。
大約半柱香後,滄瀾海西御,一片無名礁群上空,空間如水波般劇烈盪漾。
伴隨空間劇烈扭曲,雲華狼狽地顯出身形,臉色蒼白。
剛落在一處島礁上喘息片刻,還未等完全恢復,他臉色微變。
嗡!
那艘催命符般的破空梭,撕裂雲層,悍然追至,懸在他的頭頂。
“不可能!”
雲華心中駭浪滔天,這窮追不捨的速度遠超他想象,陳懷安的身影從梭首破空而出,長槍遙指。
“雲華!你往哪裡逃!”
沒有廢話,唯有斷喝!
“裂空!”
陳懷安人槍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赤藍虹光,槍勢比之前更加狂猛暴烈。
沿途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雲華亡魂皆冒。
“九霄龍吟罩!”
一面雕刻九龍騰雲的黃金寶鏡,迎風暴漲,化作巨大光罩。
“千重雲山障!”
無數雲氣凝聚成實質般的仙山雲峰,層層疊疊阻擋在前。
同時,他身上那件雲紋錦袍華光大放,形成壁壘。
轟隆!
赤藍槍影所過之處,千重雲山虛影寸寸崩碎,黃金龍罩佈滿裂痕,符文壁壘如紙糊一般。
噗!
槍尖雖被層層削弱,但殘餘的毀滅力量,依舊狠狠撞在雲華匆忙祭出的一件龜甲護心鏡上。
“噗!”
雲華遭受撞擊,鮮血狂噴,護心鏡直接崩碎,胸口塌陷一片。
整個人倒飛數百丈,狠狠砸在冰冷的礁石之上。
一身華貴錦袍破裂不堪,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他引以為傲的神府大成修為,在對方這霸絕一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同為神府境,為何差距這麼大?
雲華來不及思考,更不敢有絲毫停留,強壓翻騰氣血和劇痛,猛地噴出一口本命精血,在腰間另一枚備用的赤色玉符上。
“燃魂!飛星遁!”
玉符燃起詭異赤芒,帶著一股更加邪異狂暴的力量捲起他,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的血色流星,再次撕裂空間遁逃。
“冥頑不靈!”
陳懷安冷哼一聲,他也不用破空梭,直接將千幻步發揮到了極致,這一次追擊更加迅猛,以神府境實力施展千幻步,再加上陳懷安那極為強悍的肉體,速度絲毫不比祭出玉符的雲華慢上多少。
循著留在雲華身上的印記,以及他的魂魄波動,陳懷安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雲華的尾巴。
僅僅過了不到半盞茶時間,滄瀾海更西側,略過青州,即將到達邊界,血色流星轟然潰散。
強行催動燃魂遁術的雲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從半空直墜而下,狠狠摔在一座孤懸的黑色礁島上。
他渾身浴血,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氣息衰敗到極致,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絕望地抬起頭,看著那如影隨形的男子,緩緩落下。
看著那個如魔神般手持滴血長槍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殺我!”
所有的驕傲、自負、手段,絕對的實力差距和死亡面前無比脆弱。
雲華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著翻身,雙膝在佈滿尖銳貝殼的礁石上重重磕下,額頭狠狠砸在地面,沾滿了沙土與血漿。
“大人!前輩!天老爺!饒命!饒命啊!”
聲音淒厲顫抖,充滿了恐懼與求生的卑微。
“是小的有眼無珠!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尊駕!小的願降!願降啊!”
陳懷安腳步停在雲華身前十步,槍鋒低垂,幾乎能刺到雲華染血的額頭。
他看著這位前一刻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之人,此刻卻卑微如塵泥,心中無波無瀾。
“你拿甚麼降?”
“小的……小的乃仙庭雲家唯一嫡長血脈,即將正式繼承雲家之主!”
雲華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頭,眼神中爆發出瘋狂的光芒:“小的願以道心、以雲氏宗族血脈起誓!”
“只要大人留小的性命,我……屬下願攜整個雲家,向大人投誠!”
“世代效忠,絕無二心!若有違逆,天誅地滅!雲氏一族血脈斷絕!”
他的誓言狠毒無比。
陳懷安槍尖微抬,那股鎖定雲華神魂的壓力稍稍一鬆。
“仙庭境況如何?還有你是哪個帝師派來的?他又是何情況?”
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雲華心頭,他語速急促,不敢有絲毫保留:“是!是!回稟大人!仙庭現在主要就是乾元、丘丹生、御天三大帝師在爭權奪利!”
“乾元老鬼勢力最大,但也無法壓服丘師……不,是丘丹生和青冥兩人聯手!”
“三方都在拉攏各路仙庭舊部和中立家族勢力,我雲家原就是丘丹生大師一脈!”
“丘丹生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丹痴!”
“他曾是女帝陛下,座下首席丹師,一身丹道修為通天徹地!”
“陛下隕落後,他本無心權勢,只想找個地方鑽研無上丹道。”
“他那大弟子,也是我的師父,雲鶴子野心勃勃!”
“不斷在丘丹生耳邊蠱惑,說只有掌握仙庭大權,才能調動整個仙庭的資源供他煉丹,甚至有希望接觸傳說中的至高境界!”
“丘丹生雖痴,但並不傻。”
“真正讓他動心的是……帝庫中的幾件絕世丹材!”
雲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尤其是‘九陽還魂草’、‘鳳髓晶’……
傳聞若得齊此等寶物,再輔以丘丹生構想的秘法丹訣,可煉製出傳說中的九品道丹!”
“此丹若能成,不僅可修復他的舊傷,更能助其丹道徹底圓滿,有望窺探那虛無縹緲的丹道至高境界!”
“甚至……據說對突破洞虛之上的造化境都有一絲契機!”
“不過,段天風那老匹夫……段前輩算無遺策,在大變之前,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從帝庫所有重寶,放入了乾坤藏虛鐲,其中就包括那些關鍵丹材。”
“此事不知如何被雲鶴子探知到蛛絲馬跡,報給了丘丹生!丘丹生因此差點瘋了!派出了麾下所有力量搜尋線索!”
雲華喘了口氣,聲音更低:“兩年前,乾元聯合丹丘生、青冥,共同伏擊了玄微和段天風,丹丘生便在此戰受了重傷。”
“大約數月前,丘丹生又與乾元交戰,二人大戰一場,結果是丹丘生重創了元神仙基,傷勢極重,尋常七品丹藥根本無效!”
“此刻正在仙庭‘雲霞丹宮’深處閉關,藉助頂級聚靈大陣壓制傷勢,急需那傳說中對元神道傷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丹藥救命!”
“他下令給我師父雲鶴子,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找到線索,追回丹材!”
陳懷安終於明白,為何丘丹生會如此緊張,派嫡系力量深入滄瀾海了。
原來不僅是煉丹執念,更關乎他自己的性命!
看著眼前徹底失去心氣,知無不言的雲華,陳懷安聲音冰冷依舊:“你的效忠,我收下了!”
“但若有半點異心……”
“不敢!絕對不敢!屬下……願為大人前驅!”雲華磕頭如搗蒜,額頭已然紅腫滲血。
“服下這顆‘枯榮丹’,暫時封住你的傷勢。”
陳懷安彈出一枚氣息詭異的丹藥,這並非毒藥,但也蘊含強大禁錮追蹤之力。
雲華毫不猶豫,一口吞下。
丹藥入腹,立刻化作一股冰涼的力量,壓制住他沉重的內傷,但同時也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禁制,潛伏在丹田深處。
“跟我走!”陳懷安冷聲說道。
雲華不敢怠慢,掙扎著爬起來。
陳懷安祭出破空梭,兩人乘坐破空梭返回天工礁的外圍。
雲華垂首侍立身後,再無半分仙庭少主的派頭,只有俯首帖耳的順從。
生死之間,他也只能先換了新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