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梭循著定位玉符的指引,一頭扎進了那片兇名名赫赫的迷霧之中。
濃稠的霧氣將梭體吞沒,外界的一切景象、聲音,在進去迷霧的同時,全部消失。
若非玉符表面一點微弱卻穩定的青光指引,方向稍偏便會陷入的迷途。
阿瑤的角,在迷霧中發出柔和的月輝,勉強照亮前方數丈。
行進了約兩日,前方霧氣才開始稀薄。
破開最後一層薄霧,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只是眼前景象,讓久經沙場的眾人,也感到些許心悸。
厚重的黑雲低垂,幾乎壓到了島嶼最高峰。
雲層中無數暗紅色雷霆,像巨蟒一樣,瘋狂扭動,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劈落在島嶼,炸開漫天刺目的火花,每一次都引得整個島礁震動。
島嶼的主體是泛著金屬光澤的巨型礁岩,堅硬無比。
但在經年累月的雷火轟擊和地火炙烤下,大片區域呈現出暗紅色,熾熱的岩漿在地表蜿蜒流淌,發出滋滋的滲人聲響。
島嶼邊緣,焦黑的巨木化石,參差指向天空。
別說尋常人,即便神海境的強者,也難以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
飛快靠近島嶼邊緣一處較為平整灘塗,艙門剛開啟,兩道勁風,便從側面一處熔岩後方掠出。
那是兩個身著墨青色短衣的青年,為首的青年約莫十九歲,身形挺拔,劍眉斜飛入鬢,星目含威,透著一股少年英才特有的銳利,氣息沉凝,已是神海境大成。
緊隨其後的少女大約十六七歲,身形嬌小玲瓏,同樣眉清目秀,尤其一雙杏眼靈動異常,修為剛至神海境小成。
兩人目光飛快掃過下船的眾人,在看到洛雲霜手握的古樸令牌,眼神驟然一亮。
噗通!噗通!
沒有絲毫猶豫,兩人利落地單膝跪在灼熱的砂地上,膝蓋接觸之處,砂礫竟然微微冒起一絲白煙。
“臣段鈺傑!”
“臣段鈺玲!”
“參見女帝陛下!奉祖父之命,在此恭候陛下聖駕!”
兄妹二人聲音洪亮,壓過了遠處沉悶的雷聲。
“平身!”洛雲霜淡淡地說道。
“謝陛下!”
段鈺傑抬頭,繼續道:“啟稟陛下!數日前,墨承大師煉製一爐極其重要的法器胚胎,突遭地肺陰煞火毒與天雷失控反噬,眼下重傷垂危!”
“墨承大師的夫人,正全力施救,但……大師氣息已極其微弱!”
眾人心頭一緊,陳懷安沉聲道:“先帶路!”
段氏兄妹看了眼洛雲霜,洛雲霜則點了點頭:“先過去看看!”
二人立刻彈身而起,身法靈動地在前引路。
他們顯然對島上地形極其熟悉,左穿右繞,躲過熔流,不多時,一塊巨大黑石,如小山般出現在眼前。
段鈺鈴輕身上前,雙手結印施法,巨門緩緩開啟,一股比外面強烈十倍熱浪,猛地拍在眾人臉上。
石洞內部空間極為開闊,中央穹頂極高,遠處可見一個被強大禁制隔絕的巨大熔岩池,赤紅巖漿翻滾咆哮。
山壁兩側,挖鑿出許多石室,其中一處是居住所用,陳設極為簡樸,僅有一張石床、石桌、幾個石凳。
在段鈺傑的帶領下,眾人到了墨承的住處,他正躺在石床上,氣息奄奄。
眾人走近,只見那老者面如枯槁,法袍破爛,最為駭人的是裸露的右臂,血肉翻飛,極寒之氣不斷滲出。
胸膛處一點幽藍電芒,如跗骨之蛆,每一次搏動,都令其身軀劇顫,神府境圓滿的氣息已然衰敗欲絕。
一位同樣白髮蒼蒼,衣著樸素的老婦守在他身旁,耗盡心力,維持他最後一絲心脈生機,正是墨承的夫人,同樣是煉器大師,只不過才到神藏大成的境界。
段鈺傑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急促地對墨夫人道:“老夫人!女帝陛下駕到!”
說著側身恭敬引向洛雲霜。
墨夫人正全神貫注,以自身元力維繫墨承生命,聞言驚愕抬頭,看到那被陳懷安護在身邊,面容沉靜的小女孩,感受著那微露的無上威嚴,身軀劇震,立刻便要掙扎拜倒:“老身……”
“免禮!救人要緊!”洛雲霜聲音清脆,身形已移至榻前。
她那小小的手掌,隔空懸於墨承胸前,一股浩瀚的意念,籠罩其殘破身軀。
數息之後,洛雲霜收回手,星眸凝重:“火毒攻心蝕脈,天雷精魄碎魂。吊命之法只可暫保一時!”
“需七品‘鎮魂祛火丹’……或可保住性命!”
她左手皓腕微抬,一隻星光流轉的古樸玉鐲浮現,正是乾坤藏虛鐲。
神念微動,數十株藥香撲鼻,靈光四溢的珍稀靈草和千年靈果,被攝取而出:“主藥我這裡都有!”
洛雲霜秀眉微皺:“只是尚缺一味至陰至寒藥引,需生於萬年玄冰窟的大妖妖丹才行!”
墨夫人看著懸在眼前的種種價值連城的靈藥,老淚縱橫,既是感激又是絕望:“陛下恩德……老身銘感五內!”
“在滄瀾海北域確實有一隻冰魄玄蛟,可那蛟王實力極其強大,已是半步洞虛之境的妖王,兇威滔天……非……非人力可敵啊!”
就算是墨承全盛時期,也難以動搖那冰魄玄蛟分毫。
此界,近十幾年來,怕是隻有仙庭五大帝師和最強狀態下的洛雲霜,才可能撼動這隻妖王。
石室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蛟丹,我去取!”陳懷安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雖是神府、罡天雙境,但……”洛雲霜秀眉微皺。
“眼下……也顧不得許多了!”陳懷安回答。
當年陳懷安前往赤州府時,在赤州府所藏古籍中,見過有關冰魄玄蛟的介紹,其蛟骨乃是絕世煉器材料,他正想著重新祭煉手中的長槍。
而且那冰魄玄蛟現在應該還是妖府境圓滿,即便自己不敵,逃命還是能夠做到的。
“陛下!臣兄妹知曉玄蛟巢穴所境,願為引路!萬死不辭!”
段鈺傑、段鈺鈴幾乎同時上前一步!
不等洛雲霜回答,陳懷安已經下達命令:“好,你們二人引路,雪兒、羲和隨我前去!”
他目光轉向留下的眾人,語速快而清晰:“阿瑤、明萱、璇兒!你三人貼身守護陛下,寸步不離!明遠,你也留下警戒!存孝、芸兒,聽從璇兒指揮!”
陳懷安也擔心仙庭的人追過來,但帶上他們,再與那玄蛟對戰,又難以顧及。
“遵命!”拓跋璇小臉繃緊,刀已出鞘。
“阿六……”洛雲霜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眸中,蘊含的複雜情緒難以言喻。
陳懷安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言語,隨即轉身,與趙靈雪、孟未央、段鈺傑、段鈺鈴化作數道殘影。
破空梭將天工礁遠遠拋在身後,朝著北方那傳說中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極寒海域疾馳。
舷窗外,高遠的蒼穹從清朗到灰藍,再到灰白,溫度在急劇下降。
艙內氣氛凝重,此行目標是那頭盤踞在極北深淵的冰魄玄蛟。
段鈺傑、段鈺鈴兄妹坐在陳懷安對面,儘管知道能帶著女帝闖出千沙遺蹟必有過人之處,但當真正面對那頭深淵時,他們心底那份懷疑,還是難以消融。
畢竟,那玄蛟,與尋常敵手,有著本質的區別!
“陳……”段鈺傑斟酌著稱呼,最終開口:“陳前輩,極北深淵在望,有關那頭冰魄玄蛟,晚輩需將所知盡數告知,望前輩萬勿輕視!”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強烈的忌憚,彷彿在回憶祖父講述時的凝重:“那頭孽畜,據祖父推斷,至少已存活近兩千餘年!”
“乃是自天地初分,靈龍與冰蛟媾和的後裔!”
“其身長逾百丈,盤踞於極北深淵最核心的萬年玄冰洞窟!”
“其所過之處,寒力之盛,足以凍結空間,尋常真火未及靠近便被熄滅!”
“其體表覆蓋的冰鱗,是玄冰精髓層層凝結而成,堅硬程度堪比頂級防禦仙器!
”即便是神府境修士的全力一擊,恐難傷其分毫!”段鈺鈴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它的吐息更恐怖,名為‘玄冥冰煞’!只要沾上一絲,神藏境以下頃刻凍結神魂化為冰雕,即使神府境,若無至陽護身重寶或極強大的冰抗法門,也支撐不過三息!”
“而且,此蛟天生便能操控深淵中的極陰罡風,人入其中如墜冰刀地獄,行動大受限!”
段鈺傑臉色更顯凝重:“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致命的是它已臻半步洞虛之境!”
“百年前,祖父遠遠窺探時,便已感應到其妖魄正在經歷某種關鍵蛻變”
“雖未真正踏入洞虛,但已初步掌控領域,在其棲息地玄冰窟方圓數百里內,所有寒冰之力皆為它所用,能為其提供源源不斷的力量!”
“在其領域之內,法則紊亂,挪移遁法近乎失效,它的感知敏銳到難以想象,任何外來氣息闖入其領域核心,都會被鎖定,一旦被困入其領域……非洞虛強者,幾乎有死無生!”
他最後一句斬釘截鐵。
趙靈雪面色凝重,她乃是冰蓮的掌控者,更能明白“玄冥冰煞”和“初步領域”意味著何等恐怖的質變。
孟未央眼神幽深,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心中已經產生一絲波動。
段氏兄妹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落在陳懷安臉上。
陳懷安聽完,面色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懼色,也沒有他們預料中的凝重壓力。
段鈺傑心中輕嘆:“前輩的氣息,確實浩大精純,遠超神藏,應是新晉神府境強者無疑!”
“這份修為在外界足以震懾一方,但面對一頭半步洞虛的洪荒遺種,差距如螢火與皓月!”
“祖父推衍中那位能護佑女帝的強者……真的是眼前這位嗎?”
“我們此去……會不會只是徒勞送死,引來滅頂之災?”
段鈺鈴眼中也滿是忐忑。
她對祖父推衍深信不疑,但眼前這位“陳前輩”,年輕的過分,境界雖高,與那活了千年的玄蛟相比……她小手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半步洞虛……掌控領域……”
陳懷安低聲重複,指節在玄青赤炎槍的槍身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段氏兄妹,落在舷窗外已變得一片灰濛濛,開始飄落巨大冰晶雪花的海域。
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修行近兩千載……終成氣候……可惜。”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和複雜難明的殺意。
“轟!”
陳懷安的話音剛落,一股難以言喻的極致寒氣,猛然撞上破空梭的護體靈光。
整個飛梭發出不堪重負,窗外不再是飄雪,而是恐怖的暴風雪。
刺骨的寒流瞬間穿透了靈能護罩,艙內的溫度驟降至滴水成冰,空氣彷彿都凍結凝固了。
段鈺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一層細密的白霜瞬間爬上他的眉毛髮梢。
就連趙靈雪體表都瞬間覆蓋上一層薄冰,她眉頭一蹙,頭頂冰蓮虛影浮現才將這恐怖的嚴寒驅散。
破空梭的速度陡然降低了七成。
視野盡頭,狂暴的颶風在斷崖冰窟間尖嘯,天空是永夜般的墨藍色,沒有一絲陽光。
極北深淵,到了。
冰魄玄蛟的老巢,就在眼前。
那滔天兇威帶來的極致壓力,扼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段鈺傑、段鈺鈴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這才是深淵外圍,僅僅是餘威寒意,就已如此恐怖,那身處核心的玄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