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頭男人端著陶罐,得意不已。
他喜歡這種感覺,這些個剛才還趾高氣揚的護衛們,一個個面如土色。
即便是那個為首的護衛隊長,也是面露驚恐,甚至握刀的手在發抖。
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覺,讓他無比上癮!
他名叫苟三,乃是隔壁青州人。
兩年前青州大旱,顆粒無收,官府不管,他只能跟著同村的幾十戶人家背井離鄉,一路往東逃。
在走到九重山的時候,他們非常不幸地遇到了山賊。
那些山賊可不管你是不是逃荒的,只要是活著的人,就是現成的勞力。
男的全部抓回去,女的就更不用說了。
苟三被繩子拴著脖子,像牲口一樣被牽上了山,從此過上了給山賊們洗衣做飯,砍柴挑水的生活。
他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雖然窩囊,而且每天也都提心吊膽擔心,生怕哪天被山賊頭子一不高興就砍了腦袋。
但不管怎麼說,他至少還活著。
直到數月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這一輩子也忘不掉!
那山賊頭子帶著二十多號人下山打家劫舍,苟三作為隨從,扛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跟在隊伍最後面。
他們本來是想去距離九重山不遠的劉家莊撈一筆,結果剛走到山腳下,就遇見了一個騎白馬的妙齡女子。
那女子身穿一襲素白的衣裙,衣袂飄飄,烏髮如瀑,面容絕美。
山賊頭子一輩子沒見過這種模樣的女人,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他二話不說,大手一揮,二十多號山賊嗷嗷叫著就撲了上去。
苟三因為是第一次下山搶劫,沒有太多的經驗,落在了最後。
可還沒等他衝上前去,就看到了這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一幕。
妙齡女子只是隨意抬了抬手,寬大的袖口裡登時甩出了一道白氣。
那白氣無聲無息,像是一條透明的白蛇,在空氣中蜿蜒遊走,速度極快。
二十多個山賊,包括那個不可一世的山賊頭子,在接觸到白氣的瞬間,整個人就凍住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就全都變成了冰雕!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變成了一尊晶瑩剔透的冰像!
臉上的表情還保持著生前的模樣,有的張著嘴,有的瞪著眼,還有的還保持著向前撲去的姿勢,栩栩如生。
山風吹過,那些冰雕被吹得搖搖晃晃,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就像是風鈴一樣。
緊接著,他就看見最前面的那座冰雕,也就是山賊頭子,其從胸口開始,出現了一道裂紋。
裂紋越來越密,越來越多,並像蛛網一樣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最後隨著“嘩啦”一聲,山賊頭子直接碎成了一地的冰渣,連塊比拳頭大的碎塊都沒有剩下。
苟三當時被嚇得兩腿打顫,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了分毫。
這時,那妙齡女子轉過頭來,注意到了這唯一一個倖存者。
對方的面容依舊絕美,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兩潭結了冰的深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看了苟三一眼,就僅僅只是那一眼,就讓苟三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凍住了。
“你倒是命大!”
妙齡女子並沒有選擇殺掉苟三,而是淡淡開了口。
苟三見狀,“噗通”一聲直接跪在地上。
他磕頭如搗蒜,竭力哀求道::“仙姑饒命,仙姑饒命!”
“小的只是給山賊們洗衣做飯的苦力,從沒幹過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啊!”
妙齡女子沒有理他,而是低頭看了看那碎了一地的冰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並不是笑,而是不屑。
“我乃太白教聖女!”
她終於把目光重新落在了苟三身上,緩緩講道:“我行走世間,是為拯救眾生而來!”
“今日見你與我有緣,傳你一件寶物,一段咒文。”
“至於你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聽到這話,苟三當時心裡就罵開了。
太白教聖女?拯救眾生?
你剛才一揮手凍死了二十多個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你管這叫拯救眾生?
這他孃的要是算拯救眾生,那我苟三就算是聖人了!
可想歸想,他臉上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虔誠。
他跪在地上,慢慢抬起頭來,硬生生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聖女大恩大德,小的沒齒難忘!”
“小的一定謹遵聖女教誨,多做善事,多積功德,絕不辜負聖女的栽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這番話的。
大概是逃荒的路上聽多了別人講的戲文,也大概是在山賊窩裡看多了那幫人跪拜山神時的嘴臉。
這些話就像是長在舌頭上的,不用過腦子,自己就溜了出來。
太白教聖女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從袖中取出一個灰褐色的陶罐,遞給了他。
那陶罐不大,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一圈,形狀像個被壓扁了的夜壺。
罐口上蒙著一層黑布,黑布上則是用紅色的顏料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號。
“此物名為‘蛇鬼壇’,其中養有一隻蛇鬼……”
聖女不緊不慢地說道:“每三日需以人血餵養,不得有誤。”
“若需它出手,亦需以祭人之血為引,念動咒文。”
“記住,切不可拖欠血食!”
“若是有違,蛇鬼反噬,主人必先遭殃……”
苟三連忙點了點頭,同時滿懷恭敬地雙手接過陶罐,捧在懷裡。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就像是捧著剛出生的嬰兒。
他又想問那咒文,又不敢開口,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聖女。
聖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纖纖玉指,隔空對著他的眉心一點。
一股冰涼的氣息順著眉心灌入腦海,如同一條冰線,在他腦子裡橫衝直撞,最後化成了一段玄奧的咒文,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記憶裡。
“天惶惶地惶惶,老兄借我陽間路……”
苟三閉著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確認每個字都記住後,這才睜開雙眼。
可這時,他的面前已是空空蕩蕩,哪裡還有那位太白教聖女的蹤影。
要不是地上還殘留了一大堆碎冰渣,他還以為剛才的遭遇是一場夢呢!
“這回……輪到我變成人上人了吧?”
苟三抱著陶罐,站在山腰上,愣了好一會兒。
在放聲大笑了一會兒後,他抱起陶罐,迅速消失在了山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