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心中明瞭。
道一希望他儘快飛昇，絕非因為懼怕。
到了他這種狀態，早已看淡生死。
甚至覺得陪著一方世界慢慢走向終結，也是一種獨特的趣味。
但他無法容忍，身邊存在著秦天這樣一個“異數”。
一個擁有完整仙軀，力量層次完全超脫於此界上限的“異數”！
這已不是“有趣”。
這是一個隨時可能爆裂的“定時炸彈”！
一旦秦天全力外放仙軀氣息，這方由下等道胎演化的脆弱世界，恐怕頃刻間就會被超出此界上限的力量撐爆、毀滅！
道一想做的，是“眾生皆醉我獨醒”的浮世看客。
冷眼旁觀紀元生滅。
而不是一個提心吊膽、不知何時就會和這個世界一起死亡的陪葬品！
儘管秦天飛昇之後，或許仍舊能夠下界。
但那時，必將受到此界天地規則的束縛與排斥。
如同上次妖祖分身下界一般，能降臨的力量十不存一。
絕不可能再像現在這般，擁有完整無缺的仙軀！
“道友放心。”
秦天收斂心神，壓下諸多念頭，給出了明確答覆：
“待我處理完此間最後幾件瑣事，將於六日之後飛昇！”
得到這確切的承諾。
道一臉上終於再次露出暢快笑容。
“好！那老夫便先去完成我的承諾！”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由實變虛，悄然淡化，消失在了原地……
幾乎在同一剎那。
黑市之中，那被無形力量凍結的時空瞬間解除。
喧囂再起，人流恢復湧動，討價還價聲、議論聲重新充斥耳膜。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那位神秘情報商人的突然消失。
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秦天看著道一消失的地方，目光深邃。
他當然知道道一去幹甚麼。
下一刻。
天穹之上，雲層翻湧，法則顯化。
之前與秦天有過數次“友好交流”的天道意志，於虛空之中凝聚出了一道實體。
那實體，與“道三”一般無二。
這正是道一將道三的殘缺本源與道二融合，重新修復塑造而出的新天道。
此時，這天道化身面向虛空某處，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參見本尊。”
道一的身影並未顯現，彷彿與那片虛空融為一體。
他與天道化身對視一眼。
沒有任何言語交流。
但天道化身卻清晰地知曉了道一的全部意圖，並且……毫無遲疑，立刻執行！
只見天道化身漠然抬手，於虛空中隨意一抓。
哧啦——
空間如同布帛般被輕易撕開一道口子。
太虛道人的身形，踉蹌著從中顯現而出。
他本該是斷情絕欲、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措手不及的茫然。
他非常清楚，自己此刻面對的是怎樣的存在。
是此界真正的至高，是一切規則的主宰！
“偽仙太虛，拜見天道！不知天道召見，有何……”
後面的話語還未出口。
天道化身那伸出的手掌，猛然握爪成拳！
轟！！！
無形的風暴以天道化身的手掌為中心席捲開來！
與此同時，太虛道人身體劇烈震顫。
無數閃爍著各色光芒、蘊含著天地至理的規則符文，強行從他體內剝離、飄出。
化作一道道流光，瘋狂匯聚向天道化身的拳心之中！
太虛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明白了。
天道這是在剝奪他執掌的那部分天地規則許可權！
對於以身融道，早已成為天道附庸的他而言，天地規則便是他存在的根基，是他生命的源泉！
一旦被徹底剝離……
等待他的，將是本源消散，是徹徹底底的……死亡！
他不明白！
他做錯了甚麼？
當初天道矇昧渾噩，執行滯澀，是他，為了維護此界延續，防止天地崩壞，毅然選擇以身融道！
這不僅僅是為了換取近乎無盡的壽元，更是為了成為天地規則機制的一部分，幫助天道更好地管理這方天地，維繫平衡！
自那以後，他兢兢業業，自認算得上是一個恪盡職守的“好員工”。
即便在對待妖祖和魔氣的事情上判斷有誤。
沒有功勞，總該有苦勞吧？
為何今日，天道清醒歸來，卻毫無徵兆，不問原由，便要對他下此絕手？！
直到此時。
他依舊不認為自己當初屠滅雪原，乃至之後再次毀掉北域近半疆域有甚麼問題。
他不甘！
他憤怒！
但那源自生命本源的絕對壓制，讓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只能眼睜睜感受著自身力量與存在感的飛速流逝。
此時，身處黑市的秦天，雖遠隔萬里，卻彷彿置身現場，清晰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他心中明悟。
太虛和天道的關係，理論上是員工與老闆。
但實質上，絕非現代社會那種雙方都享有一定權力和義務的“合同工”，辭退還需協商、補償。
這更像是……封建社會，簽下了賣身契的奴僕與掌握生殺大權的家主之間的關係。
太虛，不曾擁有任何真正的權利。
他的一切，榮辱、權柄、乃至生死，皆在天道一念之間。
予取予奪，皆不由己。
良久。
當太虛身上最後一枚規則符號離體而出的瞬間。
他的身體，徹底變得透明、虛幻。
微微晃動了一下，便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伴隨著他身體的消散。
一種更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與此界所有生靈記憶中，與“太虛”這個名字、這個形象有關的一切，都在被迅速抹除、淡化。
他就這樣，被從時光與因果的長河中，硬生生擦去了。
除了另外八位同為偽仙的存在。
他們還能記得太虛。
並非因為他們自身修為高深，能夠抵禦這種層面的抹殺。
僅僅是因為……天道想讓他們記得。
記得這個擅自妄為的“家僕”的下場。
此時，一道浩瀚威嚴、不容置疑的話語，同時在那八位偽仙的識海最深處響起：
“爾等既為天道偽仙，當恪守本分，為此方天地生靈之守護。
此後，無我准許，不可再私自呼叫天地之力，行使天道之權！”
八位偽仙，無論身處何地，在做甚麼，此刻皆是心神劇震，面露駭然。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
天道已經徹底脫離了過去的渾噩狀態，變得無比清醒，無比……冷酷。
而他們，也被無情地剝奪了“代天行權”的資格。
當然，因為他們早已與天道深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倒也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與天同壽”。
只是，如今的他們，更像是一群被剝奪了公司所有管理權的小股東。
從此以後，唯一要做的，便只是在這方天地間……混吃等死。
當道一的身形再次浮現在秦天面前時。
時間，不過僅僅過了數息。
“好了，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完成了。”
道一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不用他說，秦天也已透過自身與天地法則的微妙聯絡，清晰地感知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天道權柄，收歸於一身。
太虛存在，被徹底抹除。
“好！”
秦天點頭，言簡意賅：
“我答應你的，也會如期辦到！”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
秦天的身影，已於黑市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
再次出現時。
他已身處一片靈氣氤氳、霞光萬道的仙山福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