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那邊是甚麼？”
很小的時候，卡西烏曾經這樣問過自己的父親。
父親當時的回答，直到現在，他都記得十分清楚。
“森林的那邊，是異族。”
“與我們不同。”
“有時候，他們是我們的敵人。”
“有時候，他們也可以是我們的食物。”
如果沒有辦法在狩獵地獲取到足夠多的食物。
父親就會帶領部落的族人去狩獵敵人。
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因為那些敵人，雖然看似弱小，但有時候也會招來比較棘手的傢伙，給族內的人帶來一定程度的傷亡。
而父親跟他說：“對於一名戰士來說，受傷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要去那邊的獵場。”
這些告誡，卡西烏全都銘記於心。
並在成年之後，如自己的父親所期望的一樣，擊敗了同族內所有的同齡族人，順利地繼任了族長之位。
直到今天，他都記得自己父親那欣慰的眼神。
只是。
很久很久，或許也沒有那麼久之後。
卡西烏怎麼也沒有想到。
某一天的下午，自己與父親打了聲招呼，那聲招呼，就突兀地成為了最後一次。
當他帶著族內的精銳返回部落的舊地時，他看見的並不是父親帶領族人舉辦的歡迎宴。
而是一片狼藉。
“發生了甚麼？”卡西烏詢問戰戰兢兢，渾身都是傷口的族人。
他感覺有一股氣在胸膛裡面正在迅速膨脹，但被他給按住了。
十幾年的族長與領袖的經歷，讓他早就不再像從前的那個毛頭少年。
“我們被襲擊了……”倖存的族人斷斷續續地回道，“敵人很強……族長帶人迎擊了……但是沒有打過……敵人找了過來……”
“族長呢？”
“族長……”族人的腦子像是卡殼了一樣，過了兩秒，才伸手指了指身後的某個方向，用死了一樣的語氣說著部落的語言：“族長……被殺了，人頭掛在了杆子上……”
“你說甚麼？！”卡西烏終於沒法繼續按住自己胸中的氣，一臉暴怒地將這個倖存的族人給抓了起來。
他的個頭本來就比一般的狼人要高一大截，如今伸手抓住族人的肩膀，就可以將其硬生生提起來，雙腳離開地面。
“……族長已經死了……！”族人強忍著疼痛，用光了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我也快了——你們還回來做甚麼！？你們現在回來幹甚麼！趕緊走吧！”
卡西烏將這人用力扔到一邊，而後帶著身後幾名親信隨從，快步衝到了其口中的杆子下面。
然後，卡西烏便看見了自己的父親。
沒有身體，只剩下一個頭顱。
被穿刺之後，高懸在半空。
卡西烏感覺自己心裡的某樣東西碎了。
他在這杆子下面呆呆地站了很久。
一起跟隨著回來的幾名親信都沒敢打擾他，只敢默默地退到十步之外。
出乎他們預料的是，卡西烏並沒有表現得非常憤怒。
在呆呆地站了一整天后，卡西烏將自己父親的頭顱取了下來，找東西裝起來後，才重新喚來自己的親信。
“那個倖存的族人呢？”卡西烏問道。
“族長，他在昨天正午的時候，已經死了。”巴達爾回道，並順口解釋了一下原因，“他的身體裡面殘留著很多異族箭矢，而且傷口過大，無法癒合，失血過多。我們這裡沒有能夠治療傷病的人。”
“還有其他的倖存者嗎？”
“有，不過不多。”
“將他們都叫來，到我面前來。”卡西烏命令道。
“是，族長。”
巴達爾轉身離去。
很快，這舊地的狼人部落倖存者，就全都被聚集到了卡西烏的面前。
他們身上幾乎一點傷口都沒有。
“你是……”
他們看著卡西烏，完全認不出來面前這個人。
卡西烏面無表情，對倖存者們說道：“我是卡拉文的兒子。”
“啊？你是族長的兒子？”倖存者們一臉錯愕，“族長的兒子不是早就離開部落，去其他地方了嗎？”
“這邊的族人規模已經很大了，我不想與父親爭奪話語權，便將這邊的人交給了他，我只帶了自己的一百人離開，在北面，我有自己的部族。現在回來，便是打算見父親一面，然後合併兩族。”
“合併兩族？這種事……”
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到？
除了年年都在一起生活的部族。
誰會願意接受一個外人的統治？
他配成為“族長”嗎？
倖存者們在心裡質疑著卡西烏的打算，但是沒有質疑卡西烏的身份。
因為他在他帶回來的這些人裡面，確實是個頭。
察覺到他們的質疑，卡西烏冷哼一聲，解釋道：“我在北面已經合併了三族！你們當真以為這是不可做到的事情嗎？我不是回來當你們族長的，我回來，是打算成為‘王’的！”
“王……”倖存者們紛紛面露惶恐。
這個詞，在部族的語境之中，代表著至高無上。
代表著主宰諸族。
代表著統御一切。
一般而言，如果是幾個部落，迫於各種原因，合到一起的話，會選出來一個“大首領”。
大首領下面，則是各族的族長。
大首領是存在妥協的。
大事需要與族長們商量。
但，王卻不需要。
所以至今，他們都沒有聽說有誰成功過——
即便是不知道多久之前，搞出來這個概念，並且想要嘗試駕馭各部落，為自己所驅使的那個人，也早就死在了歷史的塵埃裡面。
而且下場很悽慘，被各族的人拆成了物理碎片。
雖然眼前這個卡西烏看上去確實很強，是個統御一整個部族的樣子。
但想要當王……
你也想試試被拆解成碎片的滋味嗎？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也不想與你們辯說。”卡西烏看著這些人的眼神，再度冷哼一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對面前這些連自己都不認識的後輩，解釋自己的目的。
也許。
是因為他想要回應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吧。
很多話他都想要說。
但那個人已經永遠聽不見了。
獨自沉默了幾秒後，卡西烏收斂起自己的心情，再度盯向面前這些倖存者。
“告訴我，你們的部族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