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欲絕的孟姜女哭喊著:“夫君,為妻給你送棉衣來了,你看到了嗎?為妻每天都夢到你,夢到你對我說‘我冷!我好冷。’”
“為妻給你做棉衣,沒日沒夜的做。就盼望能親眼看到你穿在身上,夫君,你聽到嗎!你為甚麼不說話啊!你知道嗎夫君,我有多少的話要和你說呀。雖然咱們是新婚,可我把一生都託付給了你呀我的夫君,你怎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去啊夫君!”
望著夫丈夫的屍骨,孟姜女痛苦地訴說著。
沒有人能夠知道,此刻的蓮兒早已不在戲中,她已經回到兒時的噩夢之中。
蓮兒是不幸的,那一年在閘北的火車站,可怕的災難再次降臨,如同失去父親的場景一樣,鬼子的飛機發出嗡嗡的轟響,巨大的馬達聲似乎要把她的腦袋給撕裂,紅紅的機頭像是血盆大口的猛獸,一群群咆哮著俯衝下來,然後炸彈呼嘯而落……
三歲的蓮兒感覺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大地在劇烈的顫抖著。她被母親死死的壓在身下。
等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她拼命從母親的身下爬了出來,
“媽媽、媽媽……”
她驚恐地呼叫著
可怕的一幕又出現了,他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她看到母親渾身是血。
“媽媽!媽媽!你快起來呀……”
她悽慘地大哭著,她緊緊拉著媽媽的手,可是媽媽的手是那樣的冰涼,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嘴角滲出血絲。
媽媽已經再也不能起來了,從那一刻起,三歲的蓮兒沒有了雙親,她成了一個孤兒。
那悽慘的一幕深深印在她的腦海之中多少年來蓮兒無數次從夢中驚醒,那可怕的記憶永遠不能抹去。
多少次,她在夢中夢到媽媽,她向媽媽訴說自己遭受的苦難,她好餓又好冷,她告訴媽媽自己多麼的想她!而媽媽把她緊緊擁在懷裡,媽媽的懷抱是那樣的溫暖……
可一切只是一場夢,每次醒來她的淚水已經把枕頭哭溼!
為甚麼,為甚麼上天總是奪走她最親的人!
多少次蓮兒都想大哭一場,為慘死的父母、為給她第二次生命的白師傅,還有心愛的畫男哥!
可是,每一次的生離死別,蓮兒沒有時間去哭,因為還有更大的磨難在等待著她,她哪有時間去大哭一場啊!
而此刻,在這樣的舞臺上,苦命的蓮兒兩人終於可以盡情地大哭一場了。
是的,她哭的是那樣的淋漓,那樣的酣暢,只哭的天搖地動,日月無光,群山肅穆,江河嗚咽……
那壓抑在心頭的悲憤終於像火山般噴發萬丈!
蓮兒的哭聲打動了臺下的觀眾,雖然他們面對的是舞臺,但這已經不是一場戲了,沒有了演員和觀眾,每個人都在哭,他們不是在哭戲中的人,而是在哭自己。
窮苦人都有悲慘的經歷,他們不會忘記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夏家門前大紅燈籠高掛,院子裡殺豬宰羊,幾個大案板剁著餃子餡兒,咚咚的剁肉聲滿大街都能聽見。
而這時候黑壓壓一群人正回到穎橋鎮,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他們抬著木板邊走邊哭,木板上躺著一具具屍體,這些屍體血肉模糊,用破草蓆裹卷著,他們哭的是那樣的痛心,他們在召喚親人的魂靈回家。
這些人是穎橋鎮被徵去修水庫的苦役,大多是夏家的眼中釘。
和戲中的情節一樣,這些人在工地上幹著牛馬活,吃著豬狗食。眼看快完工的時候出了事故,塌方砸死了幾十個人。
夏家大魚大肉過大年,而他們卻帶著親人的屍體回來。
更可悲的是家中的妻兒老小,他們望眼欲穿,盼星星,盼月亮盼親人回家,可盼來的卻是親人冰涼的屍體。
大年初一鎮西哭聲一片,就像劇中的孟姜女一樣,轉眼間親人陰陽兩隔。
菅同喜兩口子哭的癱倒在地上。雖然菅同喜僥倖沒有在事故中喪命,但回到家時卻看不到了自己的二個兒子,因為貧窮和飢餓,束手無策的宋好眼睜睜看著三子和四子永遠離開了自己。
幕後的龍得水哭的死去活來,如果不是被兒子復仇和毒娘死死拉著,他幾乎要跑到臺上和蓮兒一起哭。
復仇外出高價買米麵,可是整整三天一無所獲。但是龍得水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想起了慘死的一家人,想起了他經歷的的種種苦難。
所有人的痛苦都被蓮兒的哭戲激發了,他們命運相同,心兒是相連,他們和蓮兒一樣,沒有時間去哭。痛苦就像山一樣壓在他們身上,而此刻,隨著悲痛被盡情地發洩,他們心中的一座大山終於被移除。
眾多哭聲中,毒娘哭的最特別,因為她的心情最為複雜,既有悲又有喜。
她悲的是自己命太苦,曹家班如日中天的時候,自己的丈夫曹家興突然重病離世,拋下自己和年幼的兒子,斷了她的榮華富貴夢。
他哭自己太軟弱,沒有看透夏嘯天的奸詐陰謀,不但把戲班賤賣給了他,還昧著良心把玲瓏香送進他的虎口。
假如她的曹家班還在,她毒娘現在肯定是腰纏萬貫的大富婆。
毒孃的淚又是歡喜的,看到臺下窮苦人的淚珠在陽光下閃耀,她彷彿看到了一顆顆的金豆子,這場戲龍家必定贏,她毒娘可是立了大功,以後跟著龍老爺混,吃香喝辣榮華富貴享不盡。
戲場中最倒黴的是夏家的家丁,眼看著龍家米乾鍋淨,夏家父子認為機會來了,馬上派人到龍家戲臺前拉人。
那些家丁在龍家臺前鼓動著:“鄉親們!去夏老爺臺前喝粥去,粥飯管個飽,去了還給發糧食……”
他們本以為使出這一招龍家戲臺的人立刻會走光,可萬萬想不到沒人理睬他們,人們只顧痛哭流涕,把鼻涕和眼淚甩了他們一身。
蓮兒是被抬下舞臺的,當大幕落下的時候,蓮兒已經哭昏在舞臺上。
龍家的高音喇叭終於停了,夏家的戲還沒唱完,夏嘯天努力裝出鎮靜的樣子,慢慢端起茶品了一口,然後皺著眉頭嚥了下去,因為茶早已涼透了。
夏嘯天整個上午特別難受。對面悽慘的哭聲一陣陣傳過來,這使他感到心驚膽顫。他想捂緊耳朵,但身邊坐著他請來的貴客,所以他不能這樣做,此刻要是有個地縫該多好啊,他會立刻鑽進去。
那些座椅上的貴賓們也被龍家的戲吸引著,他們身在曹營心在漢,不停的扭頭去看,但因為怕得罪夏嘯天,看一會就趕緊把頭扭回來。
可是沒有座椅的那些人就管不了那麼多了,雖然他們是夏嘯天請來的人,但他們乾脆轉過身去看龍家的戲。
要說夏家的戲唱的也不錯,班主林瓏香培養出來的弟子個個超凡出眾,但是由於夏家父子心狠手辣,整個紫雲縣只有他一家戲班,常年幾張老面孔,幾套老戲目,人家都看膩了。
“爹!咱們收場吧!祝光顯那幫混蛋到龍家吃酒去了。”
兒子振東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到。
“完了,輸了。”
夏嘯天心中暗自叫苦,因為他知道,按照約定祝光顯到誰家吃飯誰家就贏戲。
雖然他早有預感,但聽到兒子這樣說,他依舊難以壓抑心中的怒火。
“混蛋!”
他大罵著,隨手將桌上的茶杯掃翻在地。
“明天咱一定要裝上大喇叭,和他們比到底、比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