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荒。
一個史書上頻繁出現的詞彙。
對於波里伏王國的小公主來說,她不理解這個詞彙代表著甚麼樣的含義,她那身為國王的父親從不談論這個,也就母后會偶爾提到。
小公主稱因為好奇檢視過相關介紹——民眾都沒有東西吃、餓死了,就是饑荒。
她看到了答案。
但她的疑惑沒有接到解答。
波里伏王國的土地很肥沃,隨便把甚麼種子種到地上,都能種出食物,外面的野菜野果也很好吃,就連邊境的麵包樹都結滿果實。
為甚麼會沒有東西吃呢?
都要餓死了,為甚麼不動動手,去外面摘一些麵包果、煮些野菜、吃些野果?
是因為那些人都是懶漢嗎?
父王曾經說過,懶惰是一項可怕的罪孽,正因為天地足夠勤奮,世間規則每時每刻都在運作,整個世界的秩序才得以正常執行。
天地如此,人也是如此。
如果大家都去偷懶,不去種地、不去工作,土地就不會結出食物,樹上的果實也會腐爛,王國的資源再多,也確實會食物匱乏。
小公主是個孩子。
她天真的以為自己看到了“饑荒”爆發的源頭,她帶著結論找到父王,想得到誇獎。
父王沒有表揚她。
她被打了。
她第一次看到那樣可怕的父王。
曾經,不管她做錯甚麼事,父王都不會對她生氣,只會耐著性子教導她,而在她說出“懶漢導致饑荒”這個結論時,父王的眼神充滿了怒火,生平第一次打了她,彷彿要殺了她。
被醫師救醒之後,她並沒有埋怨父王,她只在疑惑……疑惑父親的憤怒源頭。
那件事,像是一個小插曲。
小公主沒有去詢問父王為甚麼打她,父王也忙於王國的工作,沒有去看過她。
直到那一天。
她收到了母后的死訊。
雖然年輕,但她對死亡也有了微微的概念,他知道,那是永遠也見不到母后的意思。
她哭的很厲害。
她沒有在表現的像往日般乖巧,她只是向見到的每一個人索要自己的母親。
那一天,父王來見她了。
父王說,王國的邊境鬧了饑荒,王后代替他帶著物資去賑災,死在了飢餓的暴民手裡——那是小公主再一次聽到“饑荒”這個詞。
這一次小公主,並沒有再隱藏疑惑,他詢問了甚麼是饑荒,饑荒為甚麼會爆發。
國王並沒有直接回答。
他給小公主講了個故事。
在很久以前,波里伏王國並不如如今這般強大,周圍還有很多其他強橫的王國,王國之間互相征戰,整片大地上民不聊生。
那個時候,別說種地了,民眾就連住所都無法固定,經常因為戰爭到處遷移。
戰火幾乎焚燒了一切。
波里伏王國的上一任統治者極其殘暴,他聲稱“禁止讓民眾吃飽,會不聽話”、“民眾就像是地裡的草,不用憐惜,反正死不完”、“是懶漢導致了饑荒”,引起了底層民眾的反抗。
上一任統治者的侄子,也就是如今的國王本人,在當時,還只是個少年。
少年帶人前往暴亂區鎮壓暴動,意外在那裡結識了未來的伴侶——如今的王后。
當年的王后還是個青澀的少女,但她身上有著一種和王國完全不同的氣質……她說,她是從一個蔚藍色的星球被召喚過來的。
少年愛上了少女。
或者說,少年愛上了少女身上那種獨特的氣質,愛上了對方所描述的世界。
少年聽了少女的勸告,他們一起做出約定,推翻了上一任統治者的政權,重整了整個國家,並且將周圍王國一統,終結了亂世。
少年登基稱王。
少女成為王后。
這就是如今波里伏王國的由來。
自少年繼位以來,波里伏王國進入了高速發展期,他劃分了絕對的耕種地,首先確保了食物的充足,制定了一系列優於民眾的政策。
貴族的不滿被他壓下。
大臣的反駁被他壓下。
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少年,只要還坐在王位一天,就足以震懾任何的宵小。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成為國王的少年看到了少女對故鄉的思念,帶著少女前往了對方被召喚出來的那個地方,在那邊,找到了一個古籍上的獻祭法陣。
一種上古魔法。
在星星排列成某個形狀時,特殊磁場會籠罩這個世界,獻上祭品,能開啟異世界通道。
波里伏王國確實有過魔法相關的傳說,但那只是傳說,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不知道該怎麼改變這個法陣,沒辦法重新開啟通道。
他安慰著無法回家的少女,內心也因無法見到那個蔚藍色世界而感到難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公主誕生了。
王國上下舉國歡慶。
或許是因為小公主有著來自兩個世界的血脈,她天生就有著不同於他人的奇異。
她聰慧、乖巧,如同小太陽一般給人溫暖,能讓心慌者安眠、能讓作惡者懺悔,研究上古法陣的那幫人說,小公主有著太陽之力。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不久之前。
莫名其妙的傳染病毒席捲了王國邊境,病毒不傳染人,只傷害牲畜和植物,土地不再能種植、麵包樹快速枯萎,動物接連死亡……
一場大饑荒爆發了。
這是從未有過的災害。
以往的饑荒,或是因為寒冰期、或是因為戰亂,或是因為洪水、獸潮,終歸是有源頭的,王后提出的一系列政策都能解決問題。
而這場災害,沒有源頭,它就那麼突然間出現,瞬間摧毀了一系列的秩序。
當然,如果僅僅是如此的話,憑波里伏王國如今的體量,還是能勉強控制局勢的。
可伴隨災害的,還有人禍。
王國的大臣和貴族們早就知道了那一系列政策的來源是王后,他們的利益被接連損害,眼見王后脫離王國的背後前去賑災,瞬間起了歪心思,派人在饑荒地帶那邊宣揚“王后害國論”。
他們宣揚的邏輯很簡單——我們的世界從未出現過這種災害,那未知的病毒一定來源於其他世界,而王后是唯一的異界來客。
國王和王后曾緊抓過教育,但畢竟時間尚短,不少教育資源還在貴族手裡。
被忽悠的民眾們信了這些鬼話。
王后被燒死在了十字架上。
她燒焦的血肉被她曾所愛著的民眾們分食,愚民們認為這樣可以免受病毒危害。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這也是王國的真相。
在講完故事後,國王拉著小公主,開啟了旁邊的暗室,將她推到了逃生密道里。
國王摘下了頭頂的王冠,想要戴到小公主的頭上,發現大小不合適後,停頓了一下,笑了兩聲,隨手將珍貴的王冠扔在了地上。
“這場災害只有在最初爆發的時候有解決的可能,現在,災情已經無法控制。”
“病毒已經席捲王國,饑民已在門外,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可以吃的動物和植物了,等到儲備糧吃完,人唯一能吃的,只剩人了。”
“我得做點甚麼。”
“我是國王,這是我無法逃避的事,哪怕知道無法挽回,我也要去試一試。”
“去找退休的騎士團團長。”
“那位叔叔會保護你。”
“不要想著自己的公主身份,也不要想著光復王國,更不要去怨恨民眾……”
“這不是你該承擔的事。”
“你的母后給我描繪出了一個理想主義的藍圖,可我聽出了她語言的空洞,即便是她所在的那個蔚藍世界,也沒有能承擔一切的國王……個人的意志,無法揹負整個世界的重擔。”
國王留下這麼一句話,關上了門。
暗門並沒有阻擋聲音,小公主聽到了衛兵的呼喊,房門的破裂以及民眾的高呼。
她聽到了利器切割肉體的聲音。
她聽到了父王的笑聲。
或許是恐懼感,也或許是國王最後的囑咐起了作用,她逃離了王宮,去了城外。
跌跌撞撞。
她來到了要去的地方。
她並沒有見到熟悉的退休騎士團團長,她見到了一群穿著黑袍、收拾古籍的學士。
小公主認出了他們。
他們是從世界各地蒐羅的學士,負責研究上古的魔法,尋找讓王后歸鄉的方法。
這幫學士明顯正在逃亡,他們也認出了小公主,猶豫之下,將小公主帶走了。
他們離開了王國。
他們藏於了大山之中。
小公主這才知道,在暴民衝入王宮的時候,退休的騎士團團長就收到了訊息,對方毫不猶豫的重新穿戴上了裝甲,前去保護國王了。
學士們和小公主一路逃亡。
在他們逃出邊境的時候,天空突然出現了一片光幕,名為“末日遊戲”的東西出現了。
人們身上冒出了美食的香氣。
吃人,會獲得神奇力量。
吃人,不再會有後遺症。
波里伏王國在那一天徹底毀滅,整個世界的秩序崩塌,人因飢餓變成了怪物。
“我找到了一個新的上古法陣,我不確定有沒有用,但我們可以嘗試一下。”某天,嘴角帶血的一位學士找到了小公主,這麼說著。
小公主沒有在這個小小的庇護所內看到其他學士,她很乖,她沒有去多問。
“我想試試。”小公主這麼回答。
學士帶著小公主走過了幽暗的通道來到了一處高山的山頂,直面了正午的太陽。
地上,是人骨與腦袋擺成的法杖。
學士將古老的圖冊開啟,遞給了小公主一把匕首,直指法陣中央的位置。
在太陽懸掛在最高空的時候,擁有太陽親和的小公主,將血刺入了心臟,用心頭血點燃了法陣,接引了太陽之力進入身軀。
小公主獲得了不死身。
太陽不滅,她則不滅。
學士朝著小公主磕了兩個頭,大笑著跳下了懸崖,消失在了這個瘋狂的世界上。
獲得了不死之身的小公主走出了荒野,走向了那些永遠吃不飽的民眾們……
世界重新有了食物。
世界,沒有了饑荒。
小公主像是做了一場夢,夢醒時分,所有的民眾都變成了她的模樣,不再吞噬。
世界吃掉了小公主。
小公主吃掉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