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師聞言,側頭看了寧凡一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方才那句喃喃,不過是習慣性的自言自語。
鑽研血靈果的萃取之法已有數月,這個問題時時刻刻盤踞在他腦海中,翻閱典籍時看到相關字眼,便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
卻沒想到,身旁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竟然接話了。
郭大師將手中的古籍微微合攏,轉過身來,正對著寧凡。
“小友,甚麼意思,冷萃?”
“對,冷萃。”
寧凡微微頷首。
無始天宮的上古煉丹錄中,確實記載了血靈果的萃取之法。
方才在庭院中翻閱時,這段內容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印象,因為其中涉及的手法與當今煉丹界的主流方式截然不同。
“加入另一種天材地寶——凍凍草。”
“丹爐空間一分為二,丹火淬鍊右邊的天材地寶,左邊的血靈果用凍凍草冷萃。”
“等到兩邊藥力全部萃取出來,再融合一處。”
“……”
郭大師本來沒有特別在意。
一個弱冠少年,能說出甚麼門道?
或許是從某本典籍中看到過隻言片語,或許是在哪個煉丹師的交談中聽來一鱗半爪,便拿出來賣弄。
這種人,郭大師見得多了。
可隨著寧凡將煉製細節娓娓道來,郭大師的眼眸,卻在一點一點地瞪大。
凍凍草。
丹爐分界。
冷熱雙萃。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盤踞了數月的迷霧。
是啊。
血靈果的藥力藏在那層纖維壁膜之中,丹火淬鍊之所以事倍功半,正是因為火焰的熱力會同時作用於壁膜和藥力。
壁膜尚未破開,藥力便已被焚燬大半。
可若是用冷萃之法——
凍凍草的寒力可以滲透壁膜,從內部將藥力緩緩‘凍’出來,而壁膜本身,在極寒之下會變得脆硬,稍加靈力震盪便會碎裂。
屆時完整的藥力便自然釋放出來了。
而丹爐分界,冷熱雙萃,則是為了解決血靈果與其他輔材藥性衝突的問題。
血靈果冷萃出的藥力偏寒,若與丹火淬鍊出的熱性藥力直接融合,陰陽相沖,藥效便會大打折扣。
可若是兩邊同時萃取,在藥力尚未完全定型之時便融合一處,寒熱交匯,反倒能激發出更強的藥性。
妙。
妙啊。
郭大師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鑽研此道數月,嘗試了無數種手法。
加大火候、減小火候、先蒸後萃、以藥引藥……
能想到的法子,他幾乎試了個遍。
可那些嘗試,要麼藥力催出不足五成,要麼藥性被破壞得面目全非。
而寧凡提出的這個方案,從原理上,完美地繞開了所有他曾經踩過的坑。
等到寧凡完全說完,郭大師的臉色已經十分失態。
他那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眼珠子幾乎要從深陷的眼眶中凸出來,嘴唇微微張著,下頜的鬍鬚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而輕輕顫動,手中的古籍不知何時已經合上,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裡。
書頁都被捏出了褶皺。
……
同時間。
書架外。
那幾人一直沒走。
為首那人抱著雙臂,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書架深處,他看到寧凡和郭大師並肩而立,看到寧凡的嘴唇在翕動,似乎在說些甚麼。
而郭大師側著頭,正在聽。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小子,你竟然打擾郭大師研究煉丹?”
他喃喃一聲,隨後立刻走向寧凡和郭大師。
他來到寧凡和郭大師面前,目光在寧凡身上狠狠剜了一眼,隨即轉向郭大師,臉上的憤怒瞬間切換成恭敬和關切。
“郭大師,我是明白過來了,這小子假裝翻閱書籍,實際上是來騷擾您的。”
“哼。”
“這年頭,想要和郭大師搭上關係,甚至成為郭大師弟子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識相些,別打擾郭大師。”
“……”
寧凡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眼神不怒不鬧。
完全是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
那人被寧凡這一眼看得心頭火起,張了張嘴,還想要說些甚麼。
下一刻。
郭大師陡然轉過身來。
他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一把抓住了寧凡的手腕,那動作快得不像是一個垂垂老者,力道大得讓寧凡都微微一愣。
“小,小友。”
“你說的這個方案,可行嗎?”
郭大師的聲音在顫抖。
寧凡低頭看了看被緊緊攥住的手腕,又抬起頭,對上郭大師那雙滿是急切與期盼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應該可行,但是我沒試過。”
“……”
這是實話。
那段上古煉丹錄中的記載,他也只是匆匆翻閱時掃過一眼。
原理上說得通,細節上也經得起推敲,更重要的是,這種方法已經成功過無數次。
是以一種成熟的方案記錄在冊的。
可他確實沒有親手驗證過。
千百年前的方法是否現在也能奏效,寧凡不確定,也就不敢把話說滿。
郭大師聞言,眼中的狂熱稍稍冷卻了幾分。
“這樣啊……”
他鬆開寧凡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在下頜的鬍鬚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微微失焦,口中唸唸有詞。
顯然是仍在心中推演著寧凡方才所說的每一個步驟。
凍凍草的用量……丹爐分界的靈力屏障如何構建……冷萃的時間……融合的時機……
一個個細節在他腦海中飛速掠過。
越是推演,他眼中的光芒便越是明亮。
可行。
真的可行。
就在這時,郭大師的眼角餘光掃到了站在一旁的那幾人,他都不知道這幾個人是甚麼時候過來的。
郭大師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
“你們要幹甚麼?”
為首那人被這一問問得愣住了,張了張嘴,聲音變得結巴起來。
“我,我看他打擾郭大師您……”
“胡鬧。”
郭大師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甚麼打擾?這位小友是在給我解惑!”
為首那人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解,解惑?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解惑的意思,是他想象中的那樣嗎?
郭大師。
神炎皇朝煉丹師聯盟的首席煉丹師,距離地級煉丹師只有一步之遙的存在。
整個清流域,能在丹道上讓他問出‘解惑’二字的,能有幾人?
不是‘探討’,不是‘請教’。
而是“解惑”。
這兩個字的分量,身為煉丹師的他再清楚不過。
可這怎麼可能啊。
他的目光落在寧凡身上,將這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弱冠之齡,身上沒有佩戴任何煉丹師徽記。
這樣一個少年,能成為黃級煉丹師就已經是頂了天的天才了。
而郭大師是甚麼樣的存在?
別說是這小子,就算是丹閣之中,怕也只有那幾位資深的玄級巔峰煉丹師,才有資格與郭大師坐而論道。
也只是‘探討’,而不是‘解惑’!
為首那人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
“郭大師,您,您在說笑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郭大師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誰有時間和你們說笑?”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寧凡,蒼老面容上的嚴厲與不耐,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
一種將眼前這個少年,當做平輩相交之人的鄭重。
“小友,可有時間,咱們檢驗一下你剛剛的結論?”
寧凡微微皺眉。
檢驗。
那就意味著要去丹房實際操作。
開爐……萃取……融合。
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半個時辰。
若是中間出了岔子。
反覆調整,耗費的時間只會更多。
而他來藏書閣的目的,是找溶血丹的丹方。
李向南師姐還在客棧的床榻上,被那詭異的胎動折磨得半昏迷,多拖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險。
“可能沒有時間……”
寧凡開口拒絕道。
郭大師聽出了寧凡話語中的猶豫,眼眸裡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他沒有追問寧凡有甚麼事,也沒有擺出前輩的架子強留,只是緩緩開口,聲音誠懇。
“這樣。”
“小友幫了老夫,老夫自然也會幫助小友。”
“小友若是有問題,老夫絕對傾力相助,若是老夫無力解決,老夫身後的煉丹師聯盟,同樣會幫助小友。”
“如何?”
“……”
寧凡聞言,心中一動。
讓郭大師幫忙看一看溶血丹的丹方,總歸要好過自己在這裡一本一本地翻找。
這老頭的身份,聽起來還挺厲害。
神炎皇朝煉丹師聯盟的首席煉丹師,距離地級煉丹師只有一步之遙。
他浸淫丹道數十年,對煉丹界的各種門路定然瞭如指掌。
溶血丹雖然偏門,可作為玄級巔峰的煉丹師,郭大師即便沒有親手煉製過,也大機率知道丹方的來路。
更何況他還說要讓整個煉丹師聯盟出手。
這比他一個人在這茫茫書海中大海撈針,效率要高得多。
寧凡沉吟了片刻,微微頷首。
“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