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夏夢,看著她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在墨玉般的瞳孔裡晃動。
“您該來演戲。”夏夢又說,半開玩笑,但眼神認真,“就演胡斐。不用化妝,不用擺架勢,往那兒一站,就是。”
“夏小姐說笑了。”何雨柱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我這種粗人,上臺怕嚇著觀眾。”
“粗人?”夏夢挑眉,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粗人能說出‘黃金時代’那樣的話?粗人能一眼看透電影的骨頭?”
她伸出手。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得整齊,塗著透明的指甲油。“不管怎樣,今天認識何先生,我很高興。”
何雨柱握住她的手。和剛才在後臺一樣,很涼,很軟,但這次握得久了些。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紋路,細細的,縱橫交錯,像地圖。也能感覺到她手指微微的用力,不是禮節性的,是帶著點探究的,像在確認甚麼。
“我也很高興。”他說,沒鬆手,“往後拍戲,我能來探班嗎?看看夏小姐怎麼造夢。”
夏夢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但何雨柱捕捉到了。她抽回手,動作很慢,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劃過,像羽毛。
“隨時歡迎。”她說,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不過別叫我夏小姐,生分。叫夏夢就行。”
說完,她邁步離開。白色旗袍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像水波。高跟鞋踩在紅毯上,沒聲音,但步態很好看,腰是腰,臀是臀,每一寸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消失在片場拐角。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涼意,和那股淡淡的、茉莉混著檀香的香氣。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把手帕塞回兜裡。
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吳家麗回到報社時,天已經擦黑。辦公室裡亮著燈,慘白的日光燈管“滋滋”響,映得人臉發青。她坐到自己的格子間,攤開筆記本,開始寫稿。
筆是鋼筆,灌的藍黑墨水,寫在稿紙上“沙沙”響。她先寫標題:
“《雪山飛狐》大電影倒計時……邵氏鉅製,巔峰對話!”
想了想,劃掉,重寫:
“《雪山飛狐》引爆香江影壇!神秘投資人何雨柱暢談‘黃金時代’!”
還是不滿意。她咬著筆桿,盯著空白的稿紙,腦子裡回放下午的場景——何雨柱站在臺上,面無表情,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他說電影是夢,說香江電影會走向世界,說在場的人都在創造歷史。臺下那些導演、演員、記者,從最初的不屑,到震驚,到狂熱。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落筆:
“他不是演員,但站在鏡頭前,光芒不輸夏夢。他不是導演,但三言兩語,點透電影精髓。他是何雨柱,《雪山飛狐》的投資人兼原著作者,一個預言香江電影‘黃金時代’的神秘男人。”
寫到這裡,她停住。想起何雨柱和陳忠堅導演在後臺的對話。她當時就在旁邊,相機掛在脖子上,但忘了拍,只顧著聽。
何雨柱說:“電影不是話劇,不能一個鏡頭到底。要切,要跳,要蒙太奇。胡斐在雪地裡走,鏡頭從腳拉到臉,再拉到遠山,人在天地間,很小,很孤獨。這叫意境。”
陳忠堅眼睛發亮:“何先生懂鏡頭語言?”
“略懂。”何雨柱說,“還有打戲。現在拍打戲,都是一板一眼,你一拳我一腳,假。真要好看,得用快剪,刀光劍影,配上鼓點,讓觀眾喘不過氣。”
陳忠堅猛點頭,掏出小本子記。
吳家麗把這些都寫進稿子裡。她寫得很快,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寫何雨柱如何“指點”大導演,寫邵氏兄弟如何側耳傾聽,寫現場工作人員如何屏息靜氣。寫到最後,她加了一句:
“或許,香江電影真如何雨柱所言,將迎來一個屬於每個人的黃金時代。而這個人,這個站在時代風口的神秘男人,正用他的金錢和眼光,悄悄改變一切。”
寫完,她長舒一口氣。看看牆上的鐘,晚上八點。她拿起稿子,走到主編辦公室。
羅浮還在。他靠在椅背上,雙腳蹺在桌上,手裡拿著份校樣,眉頭緊鎖。看見吳家麗,他抬了抬下巴:“稿子?”
“嗯。”吳家麗遞過去。
羅浮接過來,快速瀏覽。
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紙面上滑動,嘴唇無聲地蠕動。
看到何雨柱和陳忠堅對話那段,他停住,重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吳家麗:“這些,都是原話?”
“一字不差。”吳家麗說,“我當場記的。”
羅浮放下稿子,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日光燈管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那張平時總是油光滿面的臉,顯出幾分難得的沉靜。
“電影……”他喃喃自語,“黃金時代……”
他忽然坐直,重新戴上眼鏡,抓起紅筆,在稿子上飛快地劃了幾道:“這兒,這兒,再加點現場反應。觀眾怎麼沸騰,記者怎麼搶拍,夏夢怎麼在臺下微笑。要有畫面感,讓讀者像在現場。”
吳家麗點頭,接過稿子。
羅浮又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盯著吳家麗:“你覺得,他說的,靠譜嗎?電影真能成那麼大產業?”
吳家麗想了想,謹慎地說:“何先生看事情,好像總是比人遠一步。他說兒童戲院能成,就買了戲園。他說金店劫案有內情,就真的挖出警局丟槍。現在他說電影……”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羅浮點點頭,揮手:“去吧,改好明天發頭條。”
吳家麗轉身要走,羅浮又叫住她:“對了,何雨柱人呢?”
“說有事,先走了。”
“又有甚麼事……”羅浮嘟囔,但沒深究,揮揮手讓她出去。
吳家麗回到座位,開始改稿。
……
何雨柱站在“寶榮齋”古董店外時,天已經黑透了。
店在荷李活道,這條街以古董店聞名,入夜後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還亮著燈。“寶榮齋”是其中一家,門臉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玻璃櫥窗裡擺著幾件瓷器,在射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推門進去。門鈴“叮噹”一聲響,清脆,在寂靜的店裡很刺耳。
店裡很暗,只有櫃檯上一盞檯燈,吐著昏黃的光。櫃檯後站著個女人,四十多歲,燙著大波浪,塗著鮮紅的口紅,穿墨綠色旗袍,開叉高,露出裹著絲襪的大腿。她正在對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頭也沒抬:“打烊了,明兒請早。”
何雨柱沒走。他環顧四周。店不大,但東西不少,博古架上擺著瓷器、玉器、銅器,牆上掛著字畫,牆角堆著卷軸。空氣裡有灰塵、木頭和淡淡線香的味道。
“我找吳家美。”他說。
女人抬起頭,打量他。目光很銳,像刀子,從頭刮到腳。何雨柱今天穿了身藏青西裝,沒打領帶,戴著墨鏡——天黑了還戴墨鏡,有點怪,但配上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倒有種說不出的氣場。
“家美啊,”女人放下算盤,身體靠在櫃檯上,旗袍前襟繃緊,露出深深的溝壑,“她辭職了。剛走。”
“辭職?”何雨柱挑眉。
“是啊。”女人點起一支菸,細長的煙夾在塗著蔻丹的手指間,“小姑娘,心高氣傲,幹不了這行。我說她兩句,就不樂意了,甩手走人。”
她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昏黃的光裡緩緩上升:“您是她朋友?那我勸您一句,這世道,女人長得漂亮是資本,但得會用。家美呢,放不下架子,客人摸下手都不讓,那還做甚麼生意?我們這兒賣古董,賣的是眼力,是緣分,但說到底,也得靠人情不是?”
正說著,裡間門簾一掀,又出來個女人。
三十出頭,穿粉色旗袍,身材豐滿,臉上堆著笑,但眼神很油。“珠珠姐,跟誰聊天呢?”
“這位找家美。”叫珠珠姐的女人朝何雨柱努努嘴。
粉旗袍女人走過來,也打量何雨柱,目光更露骨,像在估價。“家美啊,可惜了。長得是真水靈,就是太嫩。上次陳老闆來,想請她吃飯,她倒好,一杯茶潑人家臉上。得,到手的生意黃了。”
珠珠姐嗤笑:“可不是。李茉莉,你說說,這年頭,清高能當飯吃?咱們這店,靠的是熟客,是回頭客。客人高興了,多掏幾千塊眼都不眨。家美呢?非跟人講甚麼年代、甚麼工藝,誰聽啊?”
李茉莉附和:“就是。要我說,女人啊,得認清自己。長得好看,就是老天賞飯吃。不吃這口飯,難道去碼頭扛包?”
兩人一唱一和,聲音不大,但字字刺耳。
何雨柱沒說話,就站著,墨鏡後的眼睛看著她們。
手指在褲兜裡,輕輕敲著那張十萬塊的支票,是剛才在銀行取的,嶄新,連號,厚厚一沓。
裡間又傳來聲音,是壓抑的啜泣。
然後門簾猛地被掀開,吳家美衝出來。
她眼睛通紅,臉上有淚痕,妝花了,但依然能看出底子的美。
穿一身淺藍色旗袍,是店裡的工作服,料子普通,但合身,襯得腰細腿長。她手裡攥著個信封,薄薄的,是剛結的工資。
“珠珠姐,工資我拿了。”她聲音在抖,但挺直了背,“從今往後,我跟寶榮齋兩清。”
珠珠姐彈了彈菸灰,沒看她:“清就清唄。不過家美,姐勸你一句,出了這個門,再想回來可難了。這行,抬頭不見低頭見,你今天駁了陳老闆面子,明天全行都知道。往後哪家店還敢要你?”
吳家美咬緊嘴唇,沒說話。她轉身要走,經過何雨柱身邊時,愣了一下,但沒認出戴墨鏡的他,低頭快步往門口走。
“等等。”何雨柱開口。
吳家美停住,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何雨柱走到櫃檯前,手指敲了敲玻璃檯面:“老闆,你這兒,最貴的古董是哪件?”
珠珠姐和李茉莉都愣住了。珠珠姐先反應過來,臉上堆起笑:“先生,您要買古董?想看甚麼?瓷器?玉器?字畫?”
“最貴的。”何雨柱重複。
珠珠姐眼睛轉了轉,走到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地捧下個青花瓷瓶。瓶子不大,一尺來高,釉色溫潤,畫著纏枝蓮紋。“乾隆官窯青花纏枝蓮紋瓶,正經宮裡流出來的,上次拍賣行估價,這個數。”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何雨柱問。
“五萬!”珠珠姐嗔道,“先生,這可是好東西,存世不多。您要誠心要,我給個實價,四萬八。”
何雨柱沒說話。他從懷裡掏出支票簿,撕下一張,放在櫃檯上。
然後又掏出一沓現金,全是千元大鈔,用銀行封條扎著,嶄新,在臺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一沓,兩沓,三沓……他慢慢數,慢慢放,在玻璃櫃臺上堆成一座小山。
珠珠姐的眼睛瞪大了。
李茉莉張著嘴,煙掉在地上。吳家美也轉過身,看著那堆錢,手捂住了嘴。
總共十沓。十萬元。
“我要這個。”何雨柱指著那個青花瓷瓶,然後轉向吳家美,“但我要她給我講。講清楚,這是甚麼年代的,甚麼窯口的,畫的是甚麼,為甚麼值這個錢。”
死寂。
然後珠珠姐先反應過來,她撲到吳家美身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又尖又急:“家美!快!給這位先生講講!你不是最懂瓷器嗎?快!”
李茉莉也擠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家美,剛才是姐不對,姐嘴賤。你快給先生說說,這瓶子好在哪兒。”
吳家美被兩人拉著,踉蹌到櫃檯前。她看著那堆錢,又看看何雨柱,何雨柱摘下了墨鏡,她終於認出來了,眼睛瞪得更大。
“何、何先生……”
“講。”何雨柱說,聲音很平。
吳家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