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在吉林那個夜晚,陳朝陽掏出手槍,頂在王小腚腦門上時,那副漠然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的神情……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連斷腿的劇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凍住了。
他死死咬住自己破爛的嘴唇,用力到滲出血絲,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卻再也不敢發出半點哀嚎,只是渾身像打擺子一樣,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金老四被陳朝陽那冰冷的目光和毫不掩飾的威脅嚇得徹底噤了聲。陳朝陽不再看地上那攤爛泥,轉向王玉霞時,臉上的冰寒瞬間消融,換上了真切的關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玉霞的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但語氣仍帶著緊張,問道:“霞姐,你不是在上班嗎?怎麼這個點回來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王玉霞見陳朝陽這麼緊張,心裡一暖,臉上努力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在經歷了剛才那番鬧劇後,顯得有些疲憊。
她下意識地輕輕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聲音放柔了些,說道:“沒事,朝陽,你別擔心。就是今天上午在單位,肚子有點一陣陣地擰著疼,不太厲害,但有點慌。我們鄭副局長人好,看見了,非催著我來醫院看看,怕……怕孩子有甚麼閃失。我這不就請假回來了。”
陳朝陽一聽,心又提了起來,急忙追問:“去醫院看了嗎?醫生怎麼說?孩子沒事吧?” 他目光緊緊盯著王玉霞的肚子。
王玉霞見他這麼著急,心裡更是溫暖,笑容也真切了些,帶著一種初為人母的溫柔光彩,說道:“看了,看了,剛從醫院回來。醫生仔細檢查了,聽了胎心,說孩子好著呢,強健有力,一點問題都沒有。說我可能就是胃受了點涼,或者沒吃合適,給開了點保護胃的藥,讓我多注意休息,按時吃飯,別餓著。”
聽說孩子沒事,陳朝陽懸著的心這才“咚”地一聲落了回去,長長舒了口氣,但眉頭隨即又皺了起來,問道:“胃不舒服?沒吃合適?霞姐,你最近吃飯是不是沒按點?還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劉大娘忍不住了,走上前,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地看了女兒一眼,對陳朝陽說道:“朝陽啊,你別聽她報喜不報憂!這孩子,心太善,也太要強!前陣子她孃家哥哥從關外來京城看她,閒聊時說起家裡她嫂子又懷上了,口糧緊巴得很。”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小霞這孩子,二話不說,就把家裡攢下的一點細糧,還有你之前送來的好些精貴吃食,緊著給哥哥帶回去了一多半,說給嫂子補身子。上個月,我跟她爹的工作關係、糧食關係正辦著遷移,還沒完全落定,口糧有點接濟不上……我估摸著,她就是那段時間,自己緊著嘴,省下來,有點餓著了,落下了胃疼的毛病。”
“娘!您別胡說!” 王玉霞急忙打斷母親的話,她臉上有些窘迫,看向陳朝陽,眼神裡帶著懇求,似乎不想讓他為自己操心,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抱怨或者索取,她是知道陳朝陽有多麼在意劉宇彤,多麼在意她肚子裡劉宇彤的孩子。聽了自己吃不飽,那還不得急了?
她趕緊解釋道:“我哪裡餓著了?朝陽前前後後送了那麼多肉、蛋、米麵過來,堆了半屋子,我還能餓到?娘您這麼說,讓朝陽聽了,心裡得多難受,得多惦記?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
陳朝陽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是愧疚又是懊惱。他確實隔三差五就讓家裡給王玉霞送東西,肉、蛋、細糧從未斷過,自認為考慮得還算周到。
但他卻忘了,王玉霞不是一個人,她有自己的原生家庭,有需要照顧的父母,還有關外同樣不寬裕的孃家人。她性子要強,又心軟重情,自己寧可緊巴著,也要把好東西分給親人。而他,竟然疏忽了這一點,沒想到她可能會因為接濟家人,而讓自己受委屈。
他腦海裡閃過劉宇彤犧牲前,抓著他的手,斷斷續續的囑託:“兄……兄弟……玉霞……和孩子……拜託你了……” 當時他重重點頭,發誓要照顧好她們母子。可現在……陳朝陽心裡一陣抽痛,暗罵自己粗心。
他看著王玉霞明明有些憔悴卻努力挺直腰板、不想給人添麻煩的樣子,心裡又軟又疼。他放柔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說道:“霞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家裡缺東西,糧食接濟不上,你怎麼不去我家?我早就跟我姨,跟我奶奶都說好了,也囑咐過你,有甚麼事,缺甚麼,直接去家裡拿,千萬別客氣。”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們是一家人。這不只是照顧你,更是照顧你肚子裡這孩子。這是劉哥留下的根,是他唯一的骨血,絕不能有半點閃失。以後,家裡米麵油鹽,雞蛋肉食,我都會讓我姨定期送過來,你也別再往外拿,先緊著你自己和孩子,聽到了嗎?”
王玉霞聽著陳朝陽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心裡暖流湧動,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想拒絕,不想太麻煩別人,就笑道:“朝陽,你的心意姐都知道,真的特別感謝你。但你聽我娘瞎說,我們家現在真不缺甚麼了。我爹孃的工作和戶口都落實了,供應本也發下來了,口糧夠吃。現在大家日子都差不多,別人家能過,我們也能過……”
“霞姐!” 陳朝陽抬手,制止了她繼續說下去,語氣溫和而堅定,說道:“這事,聽我的。劉哥是我兄弟,你是我嫂子,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侄子。咱們之間,不說兩家話。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或躺或坐、狼狽不堪但依然礙眼的金家幾人,眼神重新變得冷硬,語氣也帶上了果決,說道:“你先和嬸子進屋歇著,喝點熱水,壓壓驚。這裡的事,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