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彤的住處位於尖沙咀一片擁擠的寮屋區。這些用木板、鐵皮胡亂搭建的簡易窩棚,自抗戰結束後就如野草般蔓延,成了無數底層民眾——無論是本地窮苦人,還是像劉宇彤這樣從內地而來的“過江龍”——在港島掙扎求生的容身之所。環境嘈雜,人員複雜。
今晚,劉宇彤心情難得鬆懈。幫裡的雄哥已通知他停止對陳朝陽的跟蹤。雖然明面上只說小島那邊的一個據點被端,死了一人,但從雄哥的語氣中,他敏銳地察覺到陳朝陽已脫離險境。心頭大石落下,晚上和雄哥小酌幾杯後,他帶著微醺回到這間狹小的寮屋,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便沉沉睡去。來港一月,神經無時無刻不緊繃著,他實在太累了。
深夜,一陣極其細微的響動猛地將劉宇彤驚醒。多年的特殊訓練讓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他瞬間繃緊肌肉,剛想彈身而起,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已死死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別動,”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動一下,就要你的命。”
劉宇彤心下一沉,強自鎮定地問道:“各位兄弟是哪條道上的?找我劉某人有何貴幹?”
“嗤”的一聲,有人劃亮了火柴,點燃了床頭那還剩下半截的蠟燭。昏黃的光線下,劉宇彤看到一張令人不寒而慄的臉——眼窩深陷,面容粗礪如同被風沙侵蝕過的岩石,周身散發著一種死亡的氣息。他隨即認出了站在那人身旁的波仔,屋裡還有三個持槍的陌生身影,封住了所有去路。
手持蠟燭的老杜嗤笑一聲:“轉世趙子龍?哼,看來也不過如此。兄弟,識相點,乖乖跟我們走一趟。要是反抗,只能是自討苦吃。”
劉宇彤心念電轉,瞬間判斷出眼下硬拼絕無勝算。他反而放鬆下來,笑了笑說道:“沒問題,我跟你們走。兄弟,能否透個底,究竟是哪方面的朋友請我?”
“到了地方你自然清楚。少廢話,穿衣服!”老杜的槍口用力往前頂了頂。
劉宇彤依言慢慢穿上外衣。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間,脖頸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猛地扭頭,只見老杜手中正拿著一個空了的針管,臉上掛著嘲弄的冷笑。強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劉宇彤腿一軟,癱倒在地。意識模糊間,他感到老杜從他無力攤開的手掌中,撿起了一根他準備用作武器的鐵釘。
老杜輕蔑地哼了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抬走!”
幾人迅速用麻袋將昏迷的劉宇彤罩住,由波仔和另一人抬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寮屋區的暗巷中。
……
不知過了多久,一盆冰涼的冷水潑在臉上,將劉宇彤激醒。他甩了甩頭,發現自己被牢牢綁在一張鐵椅上。環顧四周,像是一個陰森的地下室,四壁是溼漉漉的水泥牆,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正前方擺著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年約五十的微胖男人。那個面目粗礪的中年男人,正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站在一旁。
微胖男人見劉宇彤醒來,推了推眼鏡,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你叫劉宇彤?自我介紹一下,郭孝先,小島情報局駐港負責人。我們很清楚你是大陸派來的。說說吧,你的任務是甚麼?”
劉宇彤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無辜,說道:“郭先生?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我就是登爺手下一個小馬仔,混口飯吃,哪有甚麼任務?”
郭孝先並不動怒,繼續問道:“好,那換個問題。你是怎麼認識陳朝陽的?”
劉宇彤心中凜然,面上卻故作輕鬆:“你說那個大陸來的公子哥?不是你們花錢讓幫會跟蹤他的嗎?我可不認識他。”
“胡說!”郭孝先聲音一沉,“有人親眼看見你們接頭交談!”
劉宇彤做恍然狀,說道:“哦,你說那天早上啊,他跟我借個火,順便打聽了一下哪裡買衣服便宜。這算認識嗎?”
郭孝先冷笑:“那你在他車旁,趕走我們的人,又怎麼解釋?”
劉宇彤一臉“冤枉”,叫道:“我當時哪知道是你們的人?我還以為是偷車賊呢!萬一車子出事,打草驚蛇,驚跑了正主,幫裡怪罪下來,我怎麼跟登爺交代?”
郭孝先擺了擺手,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漠然,說道:“劉宇彤,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本是個文明人,不願意動粗,這可是你自找的。”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吩咐道:“來人,好好‘伺候’一下劉先生。”
兩名膀大腰圓的打手應聲上前。其中一人將皮鞭浸入旁邊的水桶,吸飽了水的鞭子在空中劃過一道溼漉漉的弧線,隨即帶著風聲狠狠抽在劉宇彤的身上。
“啪!”清脆的鞭撻聲在地下室迴盪。起初幾下,劉宇彤還能咬緊牙關硬撐,但很快,密集的疼痛如同千萬把燒紅的小刀,同時切割著他的皮肉和神經。他身上的襯衫迅速變成襤褸的碎布條,與滲出的血水黏在一起。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最終,壓抑不住的慘叫聲還是衝破了緊咬的牙關。
……
次日清晨,陳朝陽在睡夢中猛然驚醒,一陣莫名的心悸讓他胸口發悶。他坐起身,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種不適感。“大概是昨天太興奮,睡晚了吧。”他暗自思忖。
洗漱後,他照常和龐清風等人外出晨練。一個小時的鍛鍊讓他精神稍振。回到婁家吃早飯時,他對同桌的婁曉山說:“婁大哥,一會兒你陪我去趟金寶利,我們叫上費勁,一起去匯豐銀行。”
“沒問題,吃完早飯就出發。”婁曉山爽快答應。
早餐後,兩輛車一前一後抵達嘉利大廈。陳朝陽讓龐清風幾人在辦公室外等候,自己和婁曉山走進了費勁的總經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