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凡收起了笑容,說道:“這些糧食誰都不許動,蘿蔔大家可以分一分。這些糧食咱們得留著救急,小陳同志送我們糧食,可不是要讓我們胡吃海塞的。去年的光景,大家都沒忘吧?”
這幾個村民頓時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去年村裡雖然沒餓死過人,但被餓得抓心撓肝的滋味,大家還記憶猶新呢。如果不是陳朝陽的幫助,周家那幾口子能不能熬過去,就兩說,畢竟曾經有村民去周家偷過糧食,隊裡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東西搬完後,陳朝陽大手一揮,對著滿眼渴望表情的孩子們笑道:“都上車,到了車斗裡都坐下。大舅,你坐駕駛室,我們回家。”
十幾個孩子一聲歡呼,七手八腳就爬上了車子,有幾個孩子實在太小,在車下急得直哭,陳朝陽笑著將幾個孩子抱起來,一一送上車,又對車上幾個大孩子囑咐了幾句,這才登上了駕駛室,按了一下喇叭,車子就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向前駛去。
陳朝陽開著車子一直上了國道,慢慢地開出一段路程,這才調轉車頭,回到了村裡。等孩子們依依不捨地下了車,陳朝陽才將車子開向周家。
周家的老兩口和周家大嫂一直等在院門口,他們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周家大嫂埋怨道:“爹,娘,你們說老大也不趕緊回家報個信兒,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兒子還在這裡等著呢?不知道我們就這麼在外面凍著?都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不懂事。”
周老太心裡其實也在埋怨兒子,聽了媳婦的抱怨,笑道:“等他回家,看我削不削他就完了。”
正說話間,只見卡車向他們駛來,周家大嫂瞪大了眼睛:“娘,我怎麼覺得是老大和朝陽坐在前面?我的老天,真的是這個死鬼,瞧他那顯擺的樣子!”
陳朝陽跳下車,轉身就爬上了車斗,將那袋子糧食和酒罈子都搬到車邊,遞給了等在那裡的周家大哥和大嫂,周家大哥說道:“朝陽,你先不用下來,我們馬上把箱子抬上去。”
周家大嫂拽了一把丈夫,笑道:“朝陽,我們家玉明回來了,要麼你先跟他聊聊唄?有些事情我們也不懂,怕說不明白。”
陳朝陽跳下車,笑道:“行,我跟玉明聊聊。”
周家大哥尷尬地笑了笑,他坐車坐迷糊了,還真忘了這茬,不是妻子提醒,險些誤了大事。幾人向屋裡走去,周家大嫂招呼道:“玉明,快過來見見朝陽哥哥。”
年輕人趕緊跑了過來,他的年紀跟陳朝陽差不多,面相跟周玉梅有幾分相像,周玉明靦腆地說道:“朝陽哥,你好。”
陳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玉明你好,咱們要談的是你的終身大事,有甚麼想說的就直接說出來,不要不好意思,我看看有沒有能幫到你的。”忽然感覺這番話有些怪異,感覺自己有點像媒婆。
周老頭笑道:“朝陽,又要麻煩你了,咱們進屋談。”
幾人走進屋裡,陳朝陽指著那袋子糧食說道:“姥姥姥爺,這袋子裡是玉米麵,你們留著慢慢吃吧。罈子裡是虎骨酒,下次我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能回來,就先給你們備上了。”
周老頭和周老太連聲稱好,陳朝陽轉向周玉明,問道:“玉明,我知道你的學習成績極好,但現在的形勢是,大學雖然沒有完全停止招生,分配的工作也還可以。但等你上完三年高中,再上四年大學後,國內的形勢可能會有變化,如果你堅持上大學,可能要承擔很大的風險。現在有一條比較好的出路,就是當兵或是當公安,你是怎麼想的?”
周玉明沉吟了半晌,抬起頭時,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堅定:“朝陽哥,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我還是想上大學,我一直希望自己能進研究所,為國家的建設出把力氣。”
周家大嫂怒道:“你這個小王八犢子,就認準這一條路了?朝陽跟你說得多明白,以後如果上了大學反倒成了反動派,你怎麼辦?”
陳朝陽擺擺手,阻止了周家大嫂繼續說下去:“舅媽,事情倒也不見得會這樣,但大學錄取這幾年就會大幅度收縮,不過等到玉明高中畢業,倒也不至於完全停止招生,既然玉明有這個志向,我支援你。這幾年上高中也還有時間調整,就算高考時想要變更,也來得及。”
陳朝陽大致搜尋了一下記憶,依稀記得好像是1966年大學才停止了招生,一直到1976年恢復高考,整整十年的時間,耽誤了幾代人。周玉明高中畢業時也才1964年,雖然情況已經大為不妙,但路也沒有完全堵死。
周家大嫂有些著急了,說道:“朝陽,那玉明上了大學,會不會面臨無法畢業的情況?”
陳朝陽想了想,說道:“應該不至於,最多就是提前畢業。其實大學學習還是在於自己,如果玉明上了大學能好好學習,甚至提前將三四年級的課程都學習了,也不會耽誤他畢業。”
周家大嫂滿眼擔憂地看了兒子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陳朝陽卻說道:“玉明,你選擇讀書,在現在這個時期,幾乎就是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首先因為大學縮招,錄取的難度一定會急劇擴大。再就是你上大學的時候,有可能學校會面臨衝擊,你的學習環境也不會那麼安穩,還要提前學習知識,以防大學忽然停止招生,影響了學業。”
周玉明大概是因為初生牛犢不怕虎,或是有著自己堅定的理想,他點頭說道:“朝陽哥,謝謝你的提醒,這些困難我都能克服。”
陳朝陽點了點頭,語重心長地囑咐道:“有一句話你們一定要記住,剛才說過的話,涉及到國家的大政方針,出了這個門,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我們家的成分本來就不好,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那可是要命的事情。”這話他不得不說,這些人把這話說出去,先不說能不能拖累他,沒準真會掉腦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