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傳來的陣陣劇痛如同鋼針穿刺,帶來一陣陣眩暈感,不斷提醒著陳朝陽身體已近極限。他看了一眼腕錶,時針已指向凌晨四點過後。不能再耽擱了,必須趕在兩位師兄回來前返回醫院。
“赫德道7號……郭孝先,就讓你這顆狗頭,在脖子上多寄存一日。”他低聲自語,眼中寒芒一閃而逝,隨即抬手招停一輛夜班計程車,報出瑪麗醫院的地址。
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飛馳。回到醫院病房,陳朝陽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龐清風和林子云尚未歸來。他迅速反鎖房門,忍痛換下沾了夜露和塵土的衣物。只見雙腿的傷口,因之前的劇烈活動又滲出了斑斑血跡。他熟練地重新包紮,將染血的衣物和那頂鴨舌帽仔細收起,又把床上偽裝的雜物清理乾淨,這才疲憊地躺了回去。
或許是大仇得報一部分後心神的鬆弛,或許是這一夜的搏殺耗盡了心力,他竟很快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陳朝陽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意識回籠的瞬間,他首先感覺到的是雙腿傳來的、已大為減輕的鈍痛,綠光的滋養效果顯著。隨即,他注意到床腳邊趴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龐清風,此刻竟守著他睡得正沉。
陳朝陽微微動了一下,龐清風立刻驚醒,抬起頭,見師弟醒了,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說道:“醒了?感覺怎麼樣?子云去買早點了,一會兒吃點東西再休息。”
正說著,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林子云拎著一個大大的食盒走了進來,笑道:“今天可是大出血,這頓早飯花了我兩百多港幣,港島這地方,真是寸土寸金,連吃食都貴得嚇人。”
陳朝陽看著食盒裡精緻的點心和熱粥,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兩位師兄平日節儉,如此破費,全然是為了讓他這傷員能補充營養。他撐著手臂坐起來些,笑道:“讓師兄破費了。對了,昨晚……還順利嗎?”
龐清風接過話頭,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肅殺:“很順利。兩處據點都已拔除,一共解決了十七個。”說到這裡,他略帶不滿地瞥了林子云一眼,“就是你林師兄,下手太絕,一把火把旺角那家紅星影院給燒了。只盼沒牽連無辜才好。”
林子云卻渾不在意地低聲笑道:“師兄放心,我有分寸。那十幾個人都是被我用重手法震斃,身上不留明顯外傷。我把他們集中到放映廳,一把火燒個乾淨,警察就算查,多半也以為是意外火災。我看過了,影院周邊空曠,火勢絕不會蔓延。”
龐清風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一下子燒死這麼多人,警方絕不會輕易罷休。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他轉頭看向陳朝陽,指了指床邊椅子上的一個半舊皮包,說道:“朝陽,何記茶葉莊那邊有個隱蔽的地下室,像是他們存放活動資金的地方。裡面解決了六個,找到些美元和港幣,都在這個包裡。”
陳朝陽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包上,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玩笑道:“兩位師兄,恭喜發財。”
林子云將食盒放在床頭櫃上,笑道:“朝陽,皮包裡那些港幣,是我順手從那些雜碎那兒刮來的。你留著,幹大事處處要用錢。好了,先吃飯,天大的事也等填飽肚子再說。”
這頓早餐吃得安靜卻溫暖。飯後,林子云提著空食盒出去,沒過多久,走廊外便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病房門再次被推開,林子云身後跟著一大群人——婁半城一家、費勁還有金寶利的幾位骨幹都來了。
費勁一馬當先衝到床邊,看著陳朝陽蒼白的臉色和裹著紗布的雙腿,又急又氣,說道:“兄弟!這才一天不見,你怎麼就把自己弄進醫院了?還傷成這樣!”
陳朝陽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簡單解釋道:“一個過命的兄弟……沒了。當時他的車子起火,我急著救人,沒顧上火勢。”他頓了頓,看向龐清風,“師兄,得麻煩你回住處一趟,把我房間那個棕色皮包拿來。費勁要的歌譜都在裡面。另外,還得給老家發份電報,通知他們今晚有貨到蛇口碼頭,務必安排好接應。”
龐清風立刻站起身:“好,我這就去。讓小蔡陪我去就行,你這裡有人陪著。”說完便欲轉身。
“師兄,等等。”陳朝陽叫住他,指了指床邊那個裝有繳獲錢財的皮包,說道:“昨天出來得急,拿錯包了。你順便把它放回我房間吧。”
龐清風會意,拿起那個沉甸甸的皮包,和蔡瑩交換了個眼神,便一同離開了。
陳思思在床邊坐下,心疼地看著他,說道:“朝陽弟弟,這次你必須好好休養,工作上的事暫時放一放。”
婁半城也語重心長地勸道:“是啊,朝陽。你來港島後就像上了發條,沒一刻停歇。這次受傷,或許是老天爺逼著你停下來歇口氣。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千萬馬虎不得。”
陳朝陽順從地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對費勁叮囑道:“費勁,給詹姆斯先生的那筆款子,今天務必送過去,別耽誤了正事。”
“放心,我從這兒離開就直接去辦,誤不了事。”費勁拍著胸脯保證。
正說著,護士端著藥盤進來換藥。當紗布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依舊猙獰,但內裡已悄然癒合不少的傷處時,眾人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陳思思更是別過臉去不忍再看。若非換藥的護士不是昨晚那位,否則見到這遠超尋常的恢復速度,定會更加震驚。
眾人又陪著陳朝陽說了一會兒話,多是寬慰他安心靜養。約莫一個小時後,龐清風和蔡瑩去而復返。陳朝陽從龐清風手中接過皮包,從裡面取出一疊厚厚的歌譜,遞給費勁。
“《記事本》、《漂洋過海來看你》還有《笑看風雲》,這三首是給思思姐的。”他一份份分派著,語速平穩,“《大地》和《喜歡你》,加上這幾首,是高明的。《漫步人生路》、《憑著愛》給崔萍。《愛在深秋》和《朋友》這些,是康玉傑的……”
費勁接過歌譜,逐一分發,臉上樂開了花,叫道:“好傢伙!又是十幾首。回去我就盯著他們抓緊練,新年歌會上,咱們金寶利非得再放個衛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