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帶著兩名驍騎兵,好似三隻警惕的沙鼠,繞著那土坯客棧緩緩轉了兩圈。
籬牆低矮,院內除了幾堆不知是何野獸的枯骨和散亂的柴火,並無異樣。
客棧的窗戶開得很小,且蒙著厚厚的油汙,看不清內裡情形
唯有那扇半掩的木門,被荒漠裡的風吹得吱呀作響,透出些許微弱的光線和嘈雜的人聲。
王小虎貼近門縫,朝裡面看了看,除了濃郁的羊羶味、汗臭和某種劣質香料混合的渾濁氣息,並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隨即朝遠處等待的沈烈幾人打了個手勢。
沈烈目光微凝,不再猶豫,大手一揮,十幾人紛紛下馬,將戰馬拴在院中那根唯一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拴馬樁旁。
留下兩人在外照看,其餘人隨著沈烈,魚貫踏入那扇木門。
豈料門內與門外,赫然是兩個世界。
外面的死寂、荒涼,瞬間被一股熱浪般撲面而來的喧囂所取代。
客棧大堂比從外面看要寬敞不少,擺了十幾張粗糙的木桌,此刻竟坐了七八成滿。
形形色色的人等混雜其中,有裹著頭巾、面板黝黑的西域商人,正操著聽不懂的語言激烈討價還價。
還有穿著破爛皮襖、眼神兇狠的沙匪模樣漢子,旁若無人地大碗喝酒,匕首插在桌面上,微微顫動。
有幾個看似中原行商打扮的人,聚在角落低聲交談,面露憂慮,甚至還有幾個僧不僧、俗不俗,佩戴著奇異骨飾的人物,沉默地坐在陰影裡。
整個一奇裝異服,三教九流大雜燴。
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烤肉的焦香、馬奶酒的酸澀、汗液以及各種體味的複雜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屋頂吊著幾盞昏黃的油燈,燈影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光怪陸離。
沈烈這一行人的闖入,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喧囂的池塘。
剎那間,整個大堂的聲浪為之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幾人風塵僕僕的面容上。
掃過他們雖然收斂,卻依舊能看出制式痕跡的腰刀,最終大多落在了走在最前的沈烈身上。
這短暫的寂靜只持續了不到三息,喧囂聲便再度響起,只是比之前壓低了許多,彷彿暗流在平靜水面下湧動。
人們繼續著各自的交談、飲酒,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未曾完全離開這群新來的不速之客。
沈烈面色平靜,彷彿沒有感受到那些目光。
他迅速掃過大堂,將各色人等的分佈、表情,盡收眼底。
趙風默不作聲地移動腳步,佔據了靠近門口的位置,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王小虎和其餘驍騎兵則默契地分散開。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混雜著酒氣襲來。
“哎呦喂,這是哪陣風,把幾位貴客給吹到我這窮鄉僻壤的小店裡來了?”
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而又圓滑的媚意,彷彿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女子扭動著腰肢,從櫃檯後轉了出來。
她約莫三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雖顯舊卻裁剪合體的水紅色裙衫,領口開得略低,露出一段細膩雪白脖頸。
一身的細皮嫩肉和粗獷的大漠顯得格格不入。
女子云鬢微松,插著一根簡單的銀簪,面容姣好,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流轉之間自帶三分風情,七分精明。
她手裡捏著一塊半舊不新的帕子,笑吟吟地迎了上來,目光如同帶著鉤子,在沈烈幾人身上細細打量。
“幾位爺看著面生得很吶,”老闆娘走到近前,帕子輕輕一甩,帶起一陣香風,“是從東邊來的?”她的官話帶著點古怪的腔調,但不妨礙理解。
王小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沒吭聲。
沈烈微微頷首,算是預設。
老闆娘臉上的笑容更盛:“怪不得呢,瞧這通身的氣派,就不是我們這窮沙窩子裡能養出來的。這一路辛苦了吧?快請坐,快請坐!”
她熱情地引著他們走向大堂中央一張剛剛空出來的桌子。
“人都死哪去了,沒點眼力見啊,快來收拾東西!”瞧著桌面上一桌的髒亂,老闆娘立馬化身河東獅吼,朝著店小二咆哮道。
接著她又看向沈烈幾人,立馬換上了一副溫柔如水的模樣。
“幾位爺,我這小店啊,別看地方破,在這方圓幾百裡可是獨一份兒!吃的喝的,雖比不得中原精細,但保管能讓各位爺解乏管飽!”
她一邊說著,店小二手腳麻利地擦著桌面。
“老闆娘,都有些甚麼?”沈烈終於開口。
“要說吃的,最拿手的就是‘沙烤全羊’,用的是本地最肥美的黃羊,用秘法烤制,外焦裡嫩,香得很!還有風乾的沙駝肉,煮爛了吃,也別有一番風味。主食有饢餅,剛出爐的,熱乎著哩!酒嘛,有自家釀的馬奶酒,烈得很,也有從西邊商隊那兒換來的葡萄釀,就是價錢嘛……”她拖長了語調,笑吟吟地看著幾人。
“那就先切五斤羊肉,饢餅管夠,馬奶酒也先上兩壇。”沈烈說道。
“好嘞!爺真是爽快人!”老闆娘眉開眼笑,帕子一揮,朝後廚方向尖聲喊道:
“聽見沒?五斤沙烤羊,饢餅管飽,兩壇‘烈穿喉’!” 喊完,她又俯下身,壓低聲音對沈烈道:“這位爺,看你們遠道而來,可是要去做生意?我這小店裡南來北往的都是商販,平時接待的最多的就是商賈。”
老闆娘剛問完,周圍的人全部集中了精神,等待著沈烈的回答。
沈烈笑了笑,“老闆娘好眼力,我們是從大夏來的商人,打算去西域做些買賣。”
聞言,老闆娘笑的更燦爛了。
“誒呦!大夏剛趕走了蠻子,眼下商路通暢了,我這小店都跟著沾光啦~對了,還不知幾位怎麼稱呼?”
老闆娘雖然詢問著幾人,但目光始終停在沈烈身上。
“在下姓沈。”
“原來是沈老闆,幸會幸會,在下金鑲玉。”
說話間,店小二正好將兩壇酒扛了過來,老闆娘陪著笑,親自給沈烈倒了滿滿一大碗酒。
桌子上頓時酒香四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