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長的青磚街道上，紅袍少年身形踉蹌，一手緊捂胸口，一手在身側狂擺，正卯足了勁兒向前跑著。
有些狼狽。
那頭黑色虎妖依舊緊緊跟在少年身後，時而在街道上，時而在街道兩旁房屋的屋頂上，來回穿梭，如同鬼影。
它腦袋上的毛髮被鮮血粘黏在一起，胡亂一片。
它嘴角那對駭人獠牙終於不再藏匿，裸露在外，神色猙獰。
顯然已經被寧塵徹底惹毛了。
原先靠著光罩庇護，寧塵才敢不管不顧的悶頭往前衝。
現在沒了光罩，少年只得竭力去閃避虎妖的攻擊。
雖說少年身形敏捷，曾數次躲過對方的鐵鏈與巨爪，可面對的卻是那樣恐怖的存在。
雙方實力差距不可謂不大，這一路上寧塵自然沒少受傷。
最嚴重的一次，是少年胸口結結實實的捱了那虎妖一拳。
那一拳，少年胸骨碎了十之七八。向後飛掠而去數丈遠，氣機紊亂。
此時紅袍少年正大口大口的嘔著鮮血，神情慌張地不停環顧四周，像是在尋覓甚麼。
不一會兒，寧塵便跑到了街道盡頭。
街道盡頭，是一個破破爛爛的鐵匠鋪子。
“他孃的，這鐵匠鋪子啥時候搬到這裡來了？”寧塵忍不住開口罵道，口中鮮血隨著少年嘴巴的開合不停湧出。
……
寧塵見鐵匠鋪子內還點著燈，便沒有繼續向前了。
在茅草棚子內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身子靠在柱子上。
將兩條灌滿了鉛的腿隨意的擺放在身前，四仰八叉。
安靜地等待著那頭虎妖的到來。
“塵公子，是你嗎塵公子？你還好吧塵公子？”聲音是從鐵匠鋪子內傳來的，是馮鐵匠。
“很不好。”寧塵如是說道。
一聽到是寧塵的聲音，一孩童趕忙趴在窗子旁，興奮不已，“寧塵哥，真的是你啊。我爹爹說是你，一開始我還不信哩。”
很快那孩童又急切詢問道“寧塵哥，你咋了？外面出甚麼事了嗎？是有壞人嗎？用我去幫你嗎？”
寧塵連忙拒絕，“別，你可別來。你個小不點兒能幹啥。”
“我就在這兒歇歇腳，一會兒就走，不會連累你們的。”
“塵公子，你說的這是啥話呀。你咋會連累我們呢，寧府主對我們家可是恩重如山啊，若沒有寧府主，我家馮苗兒那是萬萬不可能去學堂唸書的。”
說話的馮苗兒的孃親，在寧塵印象中是個很好說話，很能幹的婦人。
每回碰面都笑著與自己打招呼。
“塵公子，要不你進來躲躲吧。說不定能躲過去呢。”
寧塵苦笑搖頭，“你們以真心待我，我又怎能將禍事牽引給你們呢？”
“躲不掉的，追我的不是人，是妖。”
“爹，你別攔著我，你讓我出去，我要出去救寧塵哥。”馮苗兒嗓音中略帶哭腔。
馮苗兒孃親也不禁掩面而泣。
打鐵漢子無聲嘆息，死死抱著已經哭紅了眼的兒子。
在妖面前，凡人就是這樣無能為力，只能拼了命的去躲、去藏、去乞求那些山上神仙的庇護。
不一會兒，寧塵虛弱的嗓音再次響起，“馮苗兒，聽你爹的話。別出來，哥哥不會死的。”
此時虎妖已經出現在了寧塵的視野中，正一步步向著自己走過來。
“馮叔，我記得我爺爺找你打過一柄劍。前些日子我還在你這鋪子上瞧見過呢，現在那柄劍在哪兒呢？”
“那柄劍還沒打好，就在案子上。”
寧塵抬眼望去，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橫躺在案板上很是顯眼。
“看到了。”
“把燈吹了吧，別讓馮苗兒出來。”
“哎。”
……
寧塵背靠木樁，抬頭仰天，見天上的人族修士與妖族鬥法還未結束。
少年看著那些在漫天華光的影響下變得不是那麼璀璨的星星，口中不自覺地哼起了兒時孃親唱給自己聽的歌謠，手在腿上輕快地打著拍子。
“午夜時分月上枝頭，誰為誰心疼。”
“一杯濁酒澆在心頭，誰為誰心冷。”
“……”
下一刻，鐵匠鋪子內燭光熄滅，以至整條街道陷入一片昏暗，伸手不見五指。
“我說過，今兒個，你死定了。”
尋著聲音找去，暴起的寧塵不知怎麼就出現在了虎妖身後。
他正雙腿絞在那虎妖的脖子上，滿目紅光，額頭上三道符紋具現，手中提著那柄烏黑長劍。
少年動作之快，讓虎妖防不勝防。
手中烏黑長劍被他高高舉起，劍尖朝下，面露兇光，朝著那虎妖的脖頸處猛地刺下。
火花四濺。
長劍刺穿虎妖喉嚨，一劍封喉，血液順著長劍滴落在地。
一錘定音。
萬籟俱寂。
隨著長劍刺下，少年原本緊繃的心絃現在一下子鬆了下來，從一個極端來到了另一個極端，致使少年後知後覺，原來自己已經沒有丁點兒力氣了。
寧塵雙腿一鬆，便從虎妖身上直直掉了下來，摔在了虎妖身後的地上。
少年竭力抬眸望去，見那虎妖依舊佇立在原地，還沒倒下。
只是那宛如驚雷的喘息聲，停歇了。
寧塵將頭擺正，望向空中。
咳嗽聲不斷，悽慘笑道：“殺我？想屁吃呢。”
笑著笑著，少年便覺得好生奇怪，天上原本明亮的月亮咋變的這麼模糊了，讓人看不清。
寧塵費力抬手揉了揉眼睛，可月亮卻更加模糊了。
沒來由的，少年有點兒想爹孃了。
原來殺妖這麼難啊，這可比隨便說說難多了。
當年爹孃在妖域也是與比自己強大的大妖戰鬥嗎？那應該更難吧，應該難的多吧。
爹孃肯定比我厲害吧，畢竟是神仙一流，至少不會像我現在這樣搞得這麼狼狽吧。
爹孃，我殺妖了，厲害吧？
……
“寧塵哥，快站起來啊。”
寧塵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身上冷汗未乾，微風吹過，寒意裹身，使寧塵清醒了幾分。
寧塵眯眼向著街口看去，一人影正向著自己這邊走過來。
“人？”
那道人影抬手將虎妖化作縷縷黑霧吸入掌中。
藉著那道人影掌心發出的光，寧塵這才模糊看到，來人是個將自己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長袍人。
“神仙？”
那人距離寧塵越來越近，可寧塵卻看得越來越不真切。
直至那人目露綠光，露出那雙豎立瞳孔。
“大妖！”
那頭人形大妖一步踏出，便直接來到寧塵身前。
它那冰冷眼神似乎早已將寧塵看穿，它單手罩住寧塵的腦袋，直接將寧塵從地上拾了起來，手上力度不斷加重。
毫無反抗之力，甚至是沒有想要反抗的慾望。
面對當下之人，寧塵神情木訥，只是透過對方指縫，呆呆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漸漸的，寧塵七竅開始滲出鮮血。
“妖物，受死。”
就在寧塵腦袋要被捏碎之際，一道怒喝聲突然從鐵匠鋪子內響起。
緊接著，一柄鐵錘從鐵匠鋪內橫飛出來，重重砸在那人形大妖的脊背上。
傳出一聲悶響，勝似鼓聲。
人形大妖被砸得身形趔趄，脫手將寧塵丟了出去。
“寧塵哥，跑啊。快站起來，跑啊。”
此話一出，紅袍少年那雙原本暗淡的眸子重新煥發光輝，忍痛起身，向著身前的小窄巷子暴掠而去。
見寧塵逃脫，那人形大妖也不著急追，轉身看了馮鐵匠父子二人一眼。
便順著寧塵離去的方向，慢悠悠跟去。
那人形大妖走後好一會兒，稍微緩過點兒神來的馮苗兒這才說話，“爹。”
無聲許久男人突然開始大口喘起了氣，抱起馮苗兒往屋子跑去。
……
寧塵拖著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子在狹窄衚衕內七拐八繞，像只無頭蒼蠅般胡亂逃命。
那人形大妖跟在寧塵身後，不緊不慢，一點兒也不著急，就像是散步一樣。
可無論寧塵跑得有多快，就是甩不開它。
“喜歡跟著我是吧，小尾巴。”
寧塵卯足了勁，一口氣跑到了那日被白玄之帶人堵住的那個死衚衕。
寧塵與前幾日如出一轍地爬上高牆，“再見了，小尾巴。”
話落，寧塵便順著牆後的槐樹，從牆上滑了下去。
少年靠坐在槐樹旁，吐出一口染血的唾沫，“這條路小爺都不知道被追過多少回了，連白傻子都追不上我，就憑你還想抓住我？做夢去吧，拜拜啦您嘞。”
寧塵見牆後沒了動靜，起身撣了撣身上塵土，“回家，睡覺。”
可寧塵還未走遠，便聽到了身後牆壁倒塌的聲音。
心知不妙，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人形大妖一拳擊倒在地。
緊接著就是數拳擊打在了寧塵的身體上。
寧塵滿臉血汙，面露猙獰神色，怒吼道：“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還沒有為爹孃報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