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幾乎同時衝出宿舍,在空曠而昏暗的走廊裡相遇,臉色蒼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痛苦、掙扎和一絲幾乎被磨滅殆盡的理智。
“耀文……”
蕾娜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的手緊緊抓著走廊的欄杆,指節發白,
“那些夢……太真實了,我……我甚至能感覺到德星亡魂的冰冷和你……你的恨意……”
“蕾娜……”
程耀文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和翻騰的氣血,打斷了她,他的拳頭緊握,骨節發出輕響,但又緩緩鬆開。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蕾娜,
“我夢到你……毀了一切……用最殘酷的方式……但我醒來後,看著窗外巨峽號依舊亮著的燈火,聽著隔壁劉闖那傢伙震天響的呼嚕聲……我就在想,如果烈陽文明當年真的蓄意要毀滅德諾星系,為甚麼不在我父王引爆恆星前就阻止他?”
“或者……為甚麼不在戰後將我這個最後的皇子徹底清除?如果蕾娜你真的像夢裡那麼恨我、視我為仇寇,為甚麼在之前的每一次戰鬥中,你都毫不猶豫地用光盾為我擋下最致命的攻擊?為甚麼在訓練時我能量失控,你會第一個衝過來幫我疏導?”
蕾娜愣住了,黯淡的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弱但真實的光芒,她似乎抓住了甚麼:
“我也……也在想……如果德星遺民真的對烈陽恨之入骨,為甚麼耀文你每次戰鬥都毫無保留地衝在最前面,用你的大地之力保護著包括我在內的每一個人?如果那些刻骨的仇恨是真的,我們為甚麼還能並肩作戰到現在,甚至……在某些時刻,會下意識地信任彼此?”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著,在對方佈滿血絲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同樣的痛苦,以及……一絲試圖衝破厚重迷霧的、微弱的渴望。
他們第一次沒有因為噩夢而互相指責、冷戰迴避,而是開始嘗試用殘存的理智和現實中積累的點滴,去共同質疑那無比真實的夢境的合理性。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細節……”
程耀文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感覺……太真了,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像是真的……但……但仔細推敲邏輯,尤其是……尤其是夢裡你對我說的那些……話……”
他臉微微發紅,沒有再說下去,指的是夢裡那些看似親密卻字字誅心的背叛低語。
蕾娜也臉一紅,但勇敢地接話,聲音雖然輕卻帶著堅定:
“我覺得……是有甚麼東西,在故意放大我們的恐懼、我們的隔閡、我們內心最不安的部分。它在利用我們歷史中的模糊地帶和各自的傷痛,編織最惡毒的劇本,折磨我們的現在,想要徹底摧毀我們。”
就在這一刻,彷彿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也劃破了他們心靈中厚重的陰霾。
他們不再被動地沉浸於夢魘製造的情緒旋渦,而是開始嘗試並肩站立,用逐漸復甦的理智和彼此之間在血與火中建立的、尚未完全熄滅的信任火苗,去共同審視那些無比逼真的噩夢。
他們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避開了巡邏的哨兵,低聲聊了很久很久,從各自噩夢中最不堪的細節,到對德諾毀滅歷史有限的、模糊的瞭解(蕾娜也只知道烈陽可能參與,但細節和動機眾說紛紜),再到並肩作戰以來每一次生死與共的點滴回憶。
他們發現,現實中彼此無聲的守護、關鍵時刻的援手、訓練場上默契的配合,這些實實在在的經歷,遠比夢境中那些充滿戲劇性衝突的仇恨和背叛更加真實、更加有力量。
心魔,在共同的傾訴、理性的辨析和逐漸重新連線起來的信任紐帶面前,開始鬆動、出現裂痕、直至瓦解。
極致的負面情緒壓迫,反而像鍛打的鐵錘,去除了雜質,促使他們打破了由猜忌和恐懼築起的高牆,進行了最深層的、毫無保留的溝通。
一種超越戰友之情,夾雜著深刻的理解、劫後餘生的憐惜、共同承受過巨大痛苦後產生的獨特共鳴,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吸引力的特殊情感,在兩人千瘡百孔卻又被共同治癒的心中悄然萌發、生長。
幾天後,在一次高難度的協同能量控制訓練中,蕾娜在模擬極端壓力環境下,體內的太陽能量突然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源於潛意識噩夢殘留的波動。
就在能量即將失控反噬的瞬間,程耀文幾乎是下意識地、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沒有一絲猶豫,溫和而穩定、充滿包容性的大地之力如同最可靠的港灣,輕輕包裹住那絲躁動的太陽真火,將其平穩地、毫無傷害地匯入腳下的大地,化解了危機。
兩人相視一笑,眼神中再無芥蒂與陰霾,只有歷經磨難後的深深默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暖而堅定的溫柔。
訓練結束後,在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的壯麗景色下,程耀文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氣,摒棄了皇子的矜持和往日的沉鬱,正式而真誠地向蕾娜表達了超越戰友的、希望共度未來的情感。
蕾娜在微微臉紅後,看著眼前這個同樣從噩夢中掙脫出來、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夥伴,輕輕點了點頭,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夕陽般溫暖的光芒。
巨峽號的甲板上,從此多了一對在餘暉中並肩而立、共同眺望遠方、相互扶持的身影。
惡魔一號,監控室。
莫甘娜正悠閒地翹著腿,看著北美新聞裡鋪天蓋地的恐慌報道和“仇恨者聯盟”解散的官方宣告,心情愉悅,甚至輕輕哼起了惡魔風格的詭異小調。
她隨手調出巨峽號的監控畫面,想順便欣賞一下夢魘的“傑作”進展如何,期待看到蕾娜和程耀文在持續精神折磨下痛苦不堪、互相敵視、甚至可能內訌的精彩場面。
然而,高畫質畫面中出現的,卻不是她預想中的劍拔弩張、形同陌路,或是憔悴崩潰……
而是……蕾娜和程耀文正並肩坐在生活區面向大海的長椅上,蕾娜的頭輕輕靠在程耀文的肩膀上,紅髮與他的黑髮交織,程耀文的手自然地、保護性地攬著她的腰。
兩人似乎正在低聲交談著甚麼,看著遠方的海平面,臉上帶著一種經歷過風暴後的平靜、以及……一種近乎“幸福”的安寧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