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佑寧低下了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圈。
他從來沒想過螞蟻也要過冬，也要存糧食，也會餓死。
在他的世界裡，螞蟻只是一種小小的、黑黑的、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小蟲子，
跟石子、樹葉、泥巴沒甚麼兩樣。
可小叔說它們也有家，也要吃飯，也會疼。
孫佑寧忽然有點後悔了，他不該衝它們的家。
孫明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委屈，是心疼螞蟻。
“爸爸，螞蟻會不會死？”
孫明熙抽抽噎噎地問。
孫玄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淚，說不會，它們會重新建一個家。
你們以後別再衝它們就行了。
孫明熙使勁點頭，說再也不衝了。
孫佑寧抬起頭，看著窗臺上那兩把水槍，又看著孫玄。
“小叔，那水槍還給我們嗎？”
孫玄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他板著臉說：“不給，先放我這兒，等你們表現好了再還。”
孫佑寧連忙說他一定好好表現，不惹事，不調皮，好好寫作業，幫奶奶幹活。
孫明熙也跟著說他也好好表現，不尿床，不挑食。
孫玄看著兩個小傢伙爭先恐後地表決心，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行，看你們表現。表現好了再還。”
他站起來，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慢慢喝著。
孫佑寧和孫明熙站在他面前，一個低著頭，
一個摳著手指頭，像兩隻犯了錯的小狗。
孫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她早就聽見了院子裡的動靜，可她沒出來。
她知道孫玄教育孩子的時候，她不能插嘴。
老太太有自己的分寸，該管的管，不該管的絕不亂伸手。
孫父坐在堂屋裡喝茶，報紙攤在桌上,可目光一直沒離開窗外。
他看著孫玄訓那兩個小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想起孫玄小時候，比這兩個還皮，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沒少讓他操心。
現在他自己也當爹了，也開始教訓孩子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孫玄放下茶杯，看著孫佑安。
孫佑安還坐在樹下看書，完全沒被這邊的動靜影響，頭都沒抬，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著。
孫玄欣慰地點點頭，這孩子，長大了，懂事了，知道該幹甚麼不該幹甚麼。
不像那兩個小的，整天就知道瘋玩。
可他剛欣慰了沒一會兒，臉又黑了。
孫佑安手裡的那本《數理化自學叢書》不見了，換了一本小人書——《大鬧天宮》。
孫悟空舉著金箍棒，踩著筋斗雲，威風凜凜。
他把課本壓在底下，小人書擱在上面，裝作在看書的樣子。
可他一翻頁，底下的課本露出來了。
那紅色的封面在一片藍色裡格外扎眼，想看不見都不行。
孫玄站起來，走過去，在孫佑安面前站定。
孫佑安抬起頭，臉上還掛著認真讀書的表情，可那表情只維持了一秒就僵住了。
他順著孫玄的目光往下看，看見自己手下那本小人書，臉一下子紅了，紅到耳朵根。
“讀的甚麼書？”
孫玄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比訓斥更讓人害怕。
孫佑安張了張嘴，想說課本，可小人書就在那裡擺著，說甚麼都騙不了人。
他低下頭，把小人書從課本底下抽出來，放在桌上，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在交出自己的作案工具。
孫玄拿起那本小人書翻了翻，孫悟空正在跟二郎神打架，打得天昏地暗。
“好看嗎？”孫玄問。
孫佑安不敢說好看，也不敢說不好看，低著頭，不說話。
孫玄又問作業寫完了嗎？
孫佑安說寫完了。
那明天的功課預習了嗎
？孫佑安愣了一下，說還沒有。
孫玄把小人書收起來，說沒預習功課就看小人書。
你今年高一了，明年就高二，以後不想考大學了？
孫佑安的頭低得更深了。
他想考大學，他想了好幾年了。
從初一開始，他的目標就是大學。
他努力學習，從不偷懶，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就是不想看書，就是想看小人書。
也許是陽光太好了，也許是那本小人書在書店裡躺了太久，他一直想買又捨不得買。
今天終於買到了，就忍不住翻了幾頁。
他沒想到會被小叔發現，更沒想到小叔會這麼生氣。
孫玄看著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裡那股氣慢慢消了。
他把小人書放在桌上，在孫佑安旁邊坐下。
“我不是不讓你看小人書。
看完了作業，預習了明天的功課，看一會兒放鬆放鬆，沒問題。
可你作業寫完了，明天的功課預習了嗎？
你是高一的學生了，不是小孩子了，該知道甚麼時間該幹甚麼事。”
孫佑安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可沒有哭。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小叔，我知道了。”
他把小人書收進抽屜裡，從書包裡拿出課本，開始預習明天的功課。
孫玄看著他低下頭認真看書的樣子，心裡又欣慰又感慨。
這孩子，跟他爹一樣，要強，不服輸，知道自己錯了就改，不犟嘴，不找藉口。
孫玄站起來，回到藤椅上坐下。
茶杯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看著院子裡的孩子們，看著孫佑安低頭看書的身影，
看著孫佑寧和孫明熙蹲在地上看螞蟻的那副認真的模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日子，吵吵鬧鬧的，煩是煩了點，可他捨不得，一點都捨不得。
葉菁璇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盤子放在樹下的小桌上，招呼孩子們來吃西瓜。
孫佑安放下筆，走過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孫佑寧和孫明熙也跑過來，一人拿了一塊，蹲在牆根下吃。
孫雅寧吃得最慢，小口小口的，籽吐在手心裡，一顆一顆地數。
陽光透過樹的枝葉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裡的笑聲一陣一陣的，清脆悅耳。
孫玄靠在藤椅上，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
不管在外面走多遠，最後都要回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