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孫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
那笑容像春天裡最早開的那朵迎春花。
“玄哥,劉書記在辦公室呢,你直接進去吧。”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
孫玄笑著點了點頭,說行,那我先進去了。
你去喊一下孫縣長,讓他也過來一趟。
小雅把資料夾抱在胸前,點了點頭就走了。
她的腳步聲急促而有節奏,篤篤篤地消失在樓梯口。
孫玄推開虛掩的門,劉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
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鋼筆擱在手邊,筆帽還沒擰開。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孫玄,擰著的眉頭鬆開了一些。
用手指了指沙發,目光又回到檔案上。
“玄子,你自己倒茶。我先把這份檔案看完,上面催著要。”
孫玄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
從茶几上拿起一個乾淨的茶杯,用開水燙了燙,捏了一小撮茶葉放進杯裡,提起暖水瓶慢慢注滿水。
茶葉在滾水裡緩緩舒展開來,像一朵朵重見天日的花。
他端著茶杯靠在沙發上,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辦公桌那面鮮豔的黨旗上,紅色的旗面泛著柔和的光。
劉平看檔案很專注,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手裡的鋼筆不時在紙邊標註幾個字。
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排隊。
等了大約一刻鐘,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緊不慢。
門被推開了,孫逸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臉色不太好,像是剛從甚麼不愉快的事情裡抽身出來。
“來了?”
劉平放下手裡的檔案,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
“坐。小雅剛才去找你,說玄子有事要談。”
孫逸在孫玄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接過孫玄遞來的茶杯捧在手心裡。
兄弟倆對視一眼,孫玄從大哥眼裡讀到了與錢副縣長有關的資訊。
劉平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從孫逸移到孫玄,又從孫玄移回孫逸,最後停在孫玄臉上。
“說吧,甚麼事?”
孫玄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撐在膝蓋上,把今天早上錢副縣長來採購科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
講到錢副縣長那句“我讓你在縣政府待不下去”時。
孫逸的手猛地拍在沙發扶手上,啪的一聲,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膽大包天!他兒子攔路搶劫,他還有臉來要人?”
孫逸的聲音不大,可那股子火氣像即將噴發的岩漿,壓都壓不住。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胸口起伏著,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劉平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一直沒離開孫玄,認真地聽完了每一個字。
他沒有像孫逸那樣拍桌子,也沒有站起來踱步。
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尊入定的佛,可握著茶杯的手指節節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跡。
孫玄講完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掛鐘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敲警鐘。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劉平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從井底打上來的水,又涼又重。
“這個錢副縣長,既然這麼不安生,那就讓他再也安生不了。”
孫逸停下踱步,轉過身看著他,眼裡的火還在燒,可多了一份等待命令的剋制。
孫玄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
“平哥,大哥。”
孫玄放下茶杯,把目光從劉平移到孫逸,又從孫逸移回劉平。
“錢副縣長來紅山縣才一個星期,腳跟還沒站穩,就敢這麼囂張,說明甚麼?
說明他在市裡就是這麼囂張慣了的,沒人治得了他。
現在到了紅山縣,咱們要是也治不了他,那老百姓怎麼看咱們?
地區那邊怎麼看咱們?”
劉平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孫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今早他在辦公室記的幾個要點,字跡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他把紙展開,壓平,放在茶几上。
“第一,他兒子錢小寶攔路搶劫的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
這件事不能鬆口,必須從嚴處理,不能讓老百姓覺得咱們官官相護。”
孫逸點了點頭,在沙發上重新坐下,目光盯著茶几上那張紙,像是在看一份作戰地圖。
“第二,錢副縣長在地區犯的那個作風問題,不能就這麼算了。
調到紅山縣不處分,那是地區的事。可到了紅山縣,他要是再犯呢?”
劉平的目光閃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急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錢副縣長這個人,能用不能用,咱們得心裡有數。”
孫玄抬起頭看著劉平又看著孫逸。
“他來了才一個星期,就鬧出這麼大的事。
要是讓他繼續在紅山縣待下去,誰知道他還能鬧出甚麼么蛾子?
與其等他鬧大了再收拾,不如現在就把他的根挖出來,看看到底是爛到了甚麼程度。”
辦公室又安靜了。
劉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陽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站了很久,久到孫逸又端起茶杯喝了兩口。
久到孫玄把那張紙折起來又展開展開了又折起來。
劉平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一盒大前門。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亮火柴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繚繞,把他的表情遮得若隱若現。
“錢副縣長的事,我來辦。上級那邊,我去溝通。
你們倆不要插手,免得惹一身騷。”
他看著孫逸聲音放低了,帶著隱隱的警告意味,你是縣長,他是副縣長,他出了事你脫不了干係。
你要是親自去查他,傳出去就是“縣長跟副縣長窩裡鬥”,好聽不好聽?
先讓人把材料準備好,該查的查,該問的問,等證據確鑿了,再動手也不遲。
孫逸沒有說話,端起茶杯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劉平又看著孫玄,目光裡多了一些溫度:
“玄子,你那邊也小心些。
錢副縣長在你那兒吃了癟,不會善罷甘休。
這幾天沒事別一個人到處跑,有甚麼事及時跟我們說。
他要是再去找你,你直接讓他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