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靠著院門框站著,沒有催他,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王奕把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看了雞窩,看了窗臺,看了那棵棗樹,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他看見王奕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在哭,是在忍,把那些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地往下壓。
王奕這個人,從來不在人前掉眼淚。
天快黑了,最後一抹晚霞掛在天邊,紅得像著了火。
王奕終於轉過身,走到孫玄面前。
他的眼睛有些紅,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淡,很真。
他伸出手,搭在孫玄肩上,那動作很慢,像是在積蓄甚麼力氣,也像是在跟自己確認甚麼。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聲音有些發緊,問了一句:
“玄子,我明天就得回去了。”
孫玄說:“再留幾天,難得回來一次。”
王奕搖搖頭,“廠裡催得緊,請假就批了三天,明天不走也得走。”
孫玄沒再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奕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他抬起頭,看著孫玄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很重,裡面裝滿了這些年沒說過的話、沒道過的謝、沒表過的情。
“玄子,”王奕終於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
“我這次回來主要就是看看你們,然後就是……”
他頓了頓,又深吸一口氣。
“然後就是問問你,想不想去京城。”
孫玄愣了一下。
王奕看著他的表情,嚥了口唾沫,接著說:
“現在形勢好了,我爹孃也跟進一步了。
這次回來,也有我爹的意思,他讓我問問你,想不想去京城。
現在去是好機會,工作方面都能解決,其他方面都能安排好。”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頓就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孫玄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奕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
“玄子,你別多想。我爹說了不是還人情,是真的覺得你有本事不該窩在這個小縣城裡。
京城那邊機會多,你的能力能發揮得更好,你要是不願意去部委,去企業也行,我爹認識幾個大廠的廠長……”
孫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沒讓他再說下去。
他看著王奕,心裡猛地翻湧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王奕說的是真心話——王家人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人。
這些年他對王奕一家的照顧,老王夫婦都記在心裡。
現在條件好了,他們想回報,想讓孫玄去京城過更好的日子。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熱乎乎的,燙得他鼻根發酸。
京城。
那個地方他當然想去。
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邊的事還沒佈局好,港島的團隊剛剛起步,海外的企業還在蹣跚學步,國內的形勢雖然好了,但政策還沒有完全放開。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等待,是等風來。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京城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後年。”
王奕張了張嘴想勸,但孫玄眼中的那抹堅定讓他把滑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孫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是想幫我,想報答。
可咱們之間別這麼見外。
你這輩子幫我夠多了,我甚麼也不缺。
他在心裡默默地補了一句——那些遠在港島和海外的團隊,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王奕低下頭,沉默了。
晚風吹過來涼絲絲的,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也不去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眶有些紅,聲音有些發顫:
“玄子,我知道你心裡有大主意,你不想去京城,自然有你的道理。
我不勸你,但你記住,不管甚麼時候你想去了,隨時跟我說。
京城那邊,我給你鋪好路。”
孫玄笑了,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行,你在京城好好發展,以後我也好去投靠你。”
王奕忽然抬眼,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他:
“玄子,我這次回去就換工作,進政府部門。”
孫玄徹底愣住了,笑容凝固在嘴邊。
王奕的眼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衝動,是深思熟慮之後的堅定。
“你說啥?”孫玄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奕挺直了腰板,像是這一刻才真正長大:
“我說我要換工作,進政府部門。
你不是說以後等我當了官好照顧你嗎?
那我就當官去!當個大官,等你來了京城,我罩著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
全然沒了方才在院子裡懷舊的傷感,像一棵拼命往上躥的白楊。
孫玄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心裡有點酸,又有點暖。
他知道王奕是為了甚麼。
這些年他幫了王奕一家那麼多,王奕嘴上不說心裡一直記著。
可他幫人從不圖回報。
但現在王奕要進政府部門了——他心裡清楚,以老王的人脈和王奕的資質,這條路走得通。王奕這個人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但骨子裡有股倔勁。
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真的能走很遠。
晚風吹動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老屋在低低地嘆息。
孫玄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奕的肩膀:
“好,我等著你。等你當了大官,我去京城找你,你可別不認識我。”
王奕別過臉去,偷偷眨了兩下眼睛,回過頭來咧嘴笑了:
“你化成灰我都認識你。走吧,天不早了,該回去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轉身出了院子。
孫玄鎖好門,把鑰匙裝進口袋。
王奕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好幾年的院子。
那棵樹、那扇木門、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
把它們一筆一劃地刻進了心裡最深的地方,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夕陽在身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走在村間的小土路上,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在一起。
王奕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很大,像是在跟甚麼較勁。
孫玄跟在後面走得慢,看著王奕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棵樹,正在拔節生長。
王奕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說想明天早上去看看知青點。
看看那幾個還在村裡的小夥伴,買點東西帶給他們。
孫玄說行,明天一早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