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搖搖頭,“如果我再小心一點,再開慢一點,也許就不會出事。
是我技術不好,是我對不起孫縣長。”
“路那麼滑,你就是開得再慢,該滑還是會滑。
你是司機,不是神仙。
再說了,車翻了之後,是你把我大哥從溝裡背上來的。
要不是你,他可能就……”
孫玄沒說下去,老王已經哭得不行了。
他抱著頭,蹲在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秋風裡的樹葉。
他說那是他應該做的,是縣長平時對他好,他不能忘恩負義。
孫父聽見外面的動靜,從堂屋裡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
孫母也跟出來,手裡還拿著鞋底。
他們看見老王蹲在門口哭,都愣住了。
孫母說:“小王,你這是咋了?
快進來,進來再說。
老王搖搖頭,說不進去了,沒臉進去。
孫父走過來,拉了老王一把,說啥有臉沒臉的,進去喝碗粥再走。
老王被孫父拉起來,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孫玄扶住他,三個人進了院子。
堂屋裡,桌上已經擺上了早飯。
小米粥、白麵饅頭、炒雞蛋、鹹菜,還有一盤孫母自己醃的蘿蔔乾。
葉菁璇從廚房裡端著一盆熱騰騰的粥出來,看見老王,也愣了一下。
孫母說老王還沒吃早飯吧,坐下吃點。
老王站著不動,搓著手,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都冒汗了。
孫玄把他按在椅子上,“吃吧,別客氣。”
老王端起碗,手還在抖,粥灑了一些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放進嘴裡。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甚麼,又像是在拖延甚麼。
孫母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她說:“小王,你別把事都攬在自己身上。那
天那麼大的雨,你也不想出事。
小逸不是說了嗎,不怪你。”
老王放下碗,眼淚又掉了下來。
“嬸子,我不是怕縣長怪我。
縣長人好,從來不說重話,還安慰我,讓我別往心裡去。
可我心裡過不去啊,我這幾宿都睡不好,一閉眼就想起那天的事,車打滑,翻進溝裡,縣長滿頭滿臉都是血。
我嚇得魂都沒了,我把他從溝裡背上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怕他,怕他……”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了臉。
孫母的眼眶也紅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別想了,人沒事就好。
小逸在家養著呢,過幾天就能上班了。
你要是心裡過不去,就等他好了,好好給他開車,別再出事就行。”
老王點點頭,擦乾眼淚。
“嬸子,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加倍小心,絕不能再出事了。”
“行了,快吃飯,飯都涼了。”
孫玄坐在旁邊,看著老王那副既愧疚又感激的樣子,心裡有了一個念頭。
“老王,你要是真想為我大哥做點甚麼,就好好休息幾天,養足精神。
等我大哥好了,你再去給他開車。
你要是自己累垮了,誰來開車?”
老王點點頭,“是,是,我知道。”
吃完飯,老王站起來,說要走了。
孫母說再坐會兒,老王說不坐了,回去還得上班。
孫父送到門口,老王握著孫父的手,“叔,對不起。”
孫父搖搖頭,“別說了,去吧。”
老王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老王的背影——有些駝,走得很慢,像是在想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想。
他轉過身子,提著公文包,騎上摩托車上班去了。
孫玄騎著摩托車來到縣政府的時候,陽光已經照滿了整個大院。
他把摩托車推進車棚,鎖好,剛要往辦公樓走,就看見幾個幹部站在門口說話,看見他,連忙迎上來。
“孫幹事,縣長怎麼樣了?”
問話的是工業局的李局長,跟孫逸關係不錯,平時走動也多。
孫玄笑著點了點頭,“沒甚麼大事了,醫生說養一段時間就好。”
李局長說:“那就好那就好,這幾天大家都惦記著呢。
旁邊農業局的張局長也說孫縣長是累的,早就該好好歇歇了。”
幾個人說了幾句客氣話,各自散了。
孫玄進了辦公樓,一路上又碰見好幾個人,都是問孫逸病情的。
有真心關心的,也有客套幾句的,孫玄一概笑著應付過去。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裡,有等著孫逸趕緊好起來的,也有盼著他好不起來的。
但不管怎樣,臉上都是笑嘻嘻的,看不出甚麼分別。
採購科,孫玄推門進去的時候,王二林正在整理報表。
他看見孫玄進來,連忙站起來,把門關上,還特意擰了一下鎖。
然後他走到孫玄面前,壓低聲音說:
“玄子,孫縣長出事的這幾天,縣裡有些人不安分啊。”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眉毛擰在一起,表情嚴肅得很。
孫玄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王二林,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王二林在對面坐下,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幾天,林副縣長沒少往上面跑。
劉書記在醫院守著孫縣長的時候,他也沒去探望。
倒是市裡那邊,他去了兩趟,不知道在搞甚麼名堂。”
王二林說的林副縣長,名叫林德茂,是縣裡的老資格了。
孫逸當縣長之前,他是最有可能接任這個位置的人。
劉平當縣委書記他爭不過,孫逸當縣長他也爭不過。
這幾年表面上安分守己,見了誰都笑眯眯的,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
可孫玄知道,這樣的人,越是笑眯眯的,心裡越是有賬。
孫玄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熱辣辣的,他也沒躲開。
他說:“這些人現在還出來蹦躂,是真的不知好歹啊。
這幾年不是都挺安分的嗎?”
王二林說:“現在形勢好了,再加上這次孫縣長一時半會不能主持縣裡的工作,有些人就有了想法。”
孫玄點了點頭,“沒事,二林哥,他們翻不起大浪。”
王二林看著他,有些猶豫,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跟了孫玄這麼久,知道這個人從來不說沒把握的話。
既然他說翻不起大浪,那就一定是翻不起。
王二林就不再說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整理報表。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