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跟在後面送客。
孫大伯走到巷子裡,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看著孫玄,“玄子,你過來。”
孫玄心裡咯噔一下,還是乖乖走過去。
孫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你哥的事,多虧了你。
你爹雖然瞞著我們,但我們也聽說了,是你把你哥從醫院救回來的。”
孫玄搖搖頭,“大伯,您別這麼說,那是我哥,應該的。”
孫大伯點點頭,“你是個好孩子,比你爹強。”
孫三叔也在旁邊說:“玄子,你大伯說得對,你是個好孩子。
以後你哥這邊,你多看著點,他忙起來不要命,你勸著點。”
孫玄點點頭,“三叔,您放心。”
孫大伯和孫三叔走了。
孫父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孫玄站在他旁邊,“爹,被罵的滋味不好受吧?”
孫父瞪了他一眼,“你這個臭小子,剛才不幫我說句話,還溜了。”
孫玄笑著說:“我不是怕我火上澆油嘛。”
孫父哼了一聲,“你就知道油嘴滑舌。”
孫玄笑著,轉身進了院子。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照在那盆新澆過水的君子蘭上,照在孫逸倚靠的炕頭。
他頭上還纏著繃帶,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多了些血色,但人還是虛,說幾句話就得歇一歇,靠在被褥上,閉一會兒眼睛。
吳紅梅給他熬了雞湯,他喝了一碗,又喝了半碗小米粥,就不想吃了。
瘦了不少,原先合身的衣裳現在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套了個麻袋。
孫母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鞋底,針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但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大兒子的臉。
孫父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嘭嘭嘭的,很有節奏,但那聲音比以前輕了許多,像是怕吵著屋裡的人。
孫玄和葉菁璇去上班了,幾個孩子們還沒放學,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聲都像在數著甚麼。
孫逸靠著被褥,閉著眼睛,沒睡著,就是在養神。
他能聽見母親納鞋底的針線聲,能聽見父親劈柴的斧頭聲,能聽見院子裡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小時候聽過的歌,安安靜靜的,讓人心裡踏實。
他又想起那天翻車的情景,車子在雨裡打滑,方向盤不聽使喚,整個人翻進溝裡,腦袋撞在石頭上,那一瞬間眼前一黑,甚麼都不知道了。
後來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周圍都是白的,刺眼的白。
他看見孫玄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握著他的手,說哥你醒了。
他那時候想說點甚麼,可嘴唇不聽使喚,喉嚨也發不出聲音,只是看著弟弟,心裡想,我還活著,還能看見他們。
傍晚時分,院門被推開了,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書包晃盪的聲音。
孫佑安跑在前面,孫佑寧跟在後面,兩個人都跑得滿頭大汗。
一進院子,孫佑寧就喊爹,被孫佑安拉了一下,示意別出聲,別吵著爹休息。
孫佑寧趕緊捂住嘴,兩個人放輕腳步,像兩隻小貓,踮著腳尖進了堂屋。
他們先進了裡屋,把書包放在炕上,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孫逸那屋門口。
門開著,孫逸正靠在炕頭上,閉著眼睛,孫母坐在旁邊,朝他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兩個小傢伙點點頭,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孫逸聽見動靜,睜開眼睛,看見兩個兒子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像兩隻小老鼠。
他笑了,朝他們招招手,說進來吧。
孫佑安和孫佑寧這才走進去,站在炕邊,看著父親。
孫佑安個子已經快趕上父親了,肩膀也寬了,站在那裡像一棵小白楊。
孫佑寧比他矮一些但也不小了。
兩個人都穿著白襯衫,洗得乾乾淨淨。
孫佑安看了看父親頭上的繃帶,又看了看他臉上的擦傷,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孫逸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兩個孩子,是他和吳紅梅一手拉扯大的。
“爹,你頭暈不暈?”孫佑安問。
孫逸搖搖頭,“不暈了,好多了。”
孫佑寧又問,“爹你餓不餓,我給你盛碗粥。”
“不餓,剛吃了。”
孫佑安說:“那你想吃啥,我給你買。”
孫逸笑了,“啥也不想吃,你們別忙活了。”
孫佑安轉身出去了。
孫佑寧站在那兒,搓著手,不知道該幹甚麼。
過了一會兒,孫佑安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水還冒著熱氣,盆沿上搭著一條毛巾。
他把盆放在炕邊,蹲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抬起頭。
“爹,我給你洗洗腳。”
孫逸愣了一下,看著大兒子蹲在炕邊,那麼高的個子,蹲在那裡,腰彎著,像一隻大蝦。
他心裡一酸,“佑安,別忙活了,你爹我自己能行。”
孫佑安沒聽,低著頭,把孫逸的腳從被子里拉出來,輕輕地放進水盆裡。
孫佑寧也蹲下來,要幫忙。
孫佑安說:“你給我遞毛巾。”
孫佑寧就去拿毛巾,兩個兒子一個洗腳一個遞毛巾,配合默契,不聲不響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孫逸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紅。
他想說點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兩個孩子,平時可沒這麼勤快。
讓他們洗個碗推三阻四,掃個地你推我我推你,寫個作業還要在屁股後面催。
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反常?
他伸出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行了,別忙活了。你們兩個小子這是咋了?平時可沒有這麼勤快。”
孫佑安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抬頭,還是低著頭,看著盆裡的水。
水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他手在抖。
水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像石子扔進了湖裡。
孫佑寧站在旁邊,也不動了,抿著嘴,看著大哥。
孫佑安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水盆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爹,”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像是在拼命忍著甚麼,
“我……我和佑寧……我們怕……。”
兩個孩子說著就哭的更厲害了。
孫逸連忙摸著兩個孩子的頭,“別哭了,都是大男子漢了。”
孫佑安和佑寧兩個人都抹著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