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點點頭，說知道了，騎上車走了。
孫斌跟在後面，也走了。
孫龍和孫虎騎著車，孫梅坐在孫龍後座上，三個人也走了。
院門前的巷子裡一陣腳踏車鈴聲，叮叮噹噹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孫大伯和孫三叔也說要走。
孫大伯說今年想去老丈人家看看，老丈人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過年不去看看心裡過不去。
孫三叔也說想去老丈人家，去年沒去，今年再不去就說不過去了。
孫父沒攔著，讓他們路上慢點，到了帶個好。
孫大伯孃和孫三嬸也跟著走了，幾個老人出了院門，慢慢地走在巷子裡，陽光照著他們的背影，把影子拉得很長。
孫逸和吳紅梅也收拾好了。
吳紅梅穿著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襖，頭髮盤在腦後，臉上擦了點雪花膏，香噴噴的。
孫逸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人顯得精神了不少。
孫佑安和孫佑寧也換了新衣裳，兩個大孩子站在院子裡，等著一會兒去姥姥家。
孫佑安手裡還拿著一本小人書，孫佑寧在逗孫雅寧玩，兩個小傢伙在樹下轉圈。
孫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兜，裡面裝著給吳紅梅爹孃帶的點心和酒。
她把布兜遞給吳紅梅，說拿著，替我們問個好。
吳紅梅接過去，說謝謝娘，那我們走了。
孫母點點頭，又說佑安佑寧聽話，別惹姥姥姥爺生氣。
孫佑安說知道了，孫佑寧也點頭。
一家四口出了院門，孫逸推著腳踏車，吳紅梅坐在後座上，孫佑安和孫佑寧騎著另一輛腳踏車跟在後面。
兩輛腳踏車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不見了。
一時家裡只剩孫父、孫母、孫玄、葉菁璇，還有孫明熙和孫雅寧了。
院子裡一下子冷清下來，孩子們也不跑了，孫雅寧蹲在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孫明熙蹲在旁邊看著。
孫母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嘆了口氣，說都走了。
孫父說走了好，清靜。
孫母轉過身，看著孫玄，說：
“走吧，咱們也去你姥爺家裡。順便給你姥姥燒點紙。”
孫玄點點頭，說行，我去借輛車。
他出了院門，騎著摩托車往縣政府去了。
縣政府離家屬院不遠，騎摩托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今天是正月初二，大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個值班的幹部在樓裡走動。
孫玄把摩托車停在院子裡，進了辦公樓，找到值班的同志，說要借車。
值班的同志認識孫玄，就把車鑰匙給他了。
孫玄說謝謝，拿著鑰匙出來，找到那輛吉普車，檢查了一下油量和輪胎，沒問題。
他發動車子，開出大院，往家開去。
吉普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孫母已經收拾好了。
她換了一身新衣裳，深藍色的棉襖，黑色的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髮卡別在耳後。
孫父也換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裝，腳上穿著新布鞋。
葉菁璇把兩個孩子也收拾好了，孫雅寧穿著小花棉襖，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還抱著她的小布老虎。
孫明熙穿著藍色的棉襖，揹著小書包，不知道里面裝的甚麼，鼓鼓囊囊的。
幾個人上了車，孫玄開車，孫父坐在副駕駛，孫母和葉菁璇帶著兩個孩子坐在後座。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巷子。
街上的人多起來了，都是走親戚的，騎腳踏車的、步行的、坐馬車的，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門上貼著紅彤彤的對聯，還有倒貼的福字。
鞭炮屑鋪了一地，紅豔豔的，像一層薄薄的雪。
孫玄開著車，出了城，上了去姥爺家的路。
路不太好走，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但沒人抱怨。
孫明熙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田野，眼睛亮亮的。
孫雅寧靠在葉菁璇懷裡，嘴裡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
到了姥爺家的村子，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還是那麼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
樹上掛著幾個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著。
樹下有幾個孩子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嚇得孫雅寧捂住了耳朵。
孫玄把車停在姥爺家門口，熄了火，拔下鑰匙。
院門開著，姥爺正站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臉被風吹得通紅。
看見吉普車停在門口，他愣了一下，然後看見孫玄從車上下來，笑了。
他迎上來，說玄子來了。
孫玄喊了一聲姥爺，過年好。
姥爺點點頭，說好，好。
孫父和孫母也下了車，跟姥爺打招呼。
葉菁璇抱著孫雅寧下來，孫明熙自己跳下來，兩個小傢伙跑到姥爺面前，喊著太姥爺過年好。姥爺笑得合不攏嘴，摸摸這個的頭，親親那個的臉，從兜裡掏出兩個紅包，一人給了一個。
孫玄把車上的東西拿下來，幾盒點心、兩瓶酒、一兜子雞蛋，還有孫母給姥爺做的一件新棉襖。
姥爺看著那件棉襖，眼眶紅了，說你們來就來唄，還帶啥東西。
孫母說應該的，您試試合不合身。
姥爺接過去，沒試，抱在懷裡，說合身，合身。
一家人進了堂屋。
堂屋裡擺著八仙桌，桌上放著瓜子花生糖果，還有一盤蘋果，紅彤彤的。
姥爺讓孫父和孫母坐下，又讓孫玄和葉菁璇坐下，自己忙著去倒茶。
孫母說您坐著，我去倒。
姥爺不讓，說你們是客，坐著。
孫母拗不過他，只好坐著。
姥爺倒了幾杯茶端過來，放在每個人面前。
孫玄端著茶杯，看著姥爺。
姥爺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很多。
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陷下去了，顴骨突出來。
但精神還好，走路還利索，說話也清楚。
孫玄想起姥姥，想起她走的時候姥爺坐在炕邊握著她的手的樣子。
他心裡一陣酸楚，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孫母也看著姥爺，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坐了一會兒，孫母說去給姥姥燒紙。
姥爺點點頭，說去吧，她在後山。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沓紙錢，又拿出一包香，遞給孫母。
孫母接過去，站起來。
孫玄也跟著站起來，葉菁璇也站起來。
孫父說他也去，姥爺說你們去吧，我在家看孩子。
孫明熙和孫雅寧留在家裡，跟太姥爺玩。
孫玄、孫父、孫母、葉菁璇出了院門，往後山走去
。路不好走，窄窄的，兩邊是枯草和荊棘。
風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孫母走在前面，孫玄跟在後頭，孫父和葉菁璇走在最後。
幾個人誰也不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乾草上，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