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孫明熙從院子裡跑了進來。
他跑得很快,小臉通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
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圓圓的,亮亮的——是一個盆子。
不知道他從哪兒找來的盆子,大概是從廚房裡拿的。
他跑進堂屋,站在長輩們面前,也不說話,把盆子往地上一放,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家都愣住了。
孫母手裡的餃子皮差點掉在地上,孫大伯嘴裡的煙都忘了抽,孫父眯著眼睛看著他。
孫明熙跪在盆子前面,低著頭,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猛地抬起頭,對著那個盆子,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盆子發出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響亮。
孫明熙抬起頭,額頭上紅了一塊,但他顧不上,又磕了第二個頭。
“咚!”盆子又響了,比剛才還響。
他磕了第三個頭,“咚!”然後直起身子,大聲喊了一句:“過年好!”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孫大伯笑得直拍大腿,孫三叔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孫父笑得直咳嗽,孫母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孫大伯孃笑得靠在椅背上,孫三嬸笑得用手帕擦眼睛。
孫逸和吳紅梅站在旁邊,也笑了,孫文孫斌幾個笑得前仰後合,孫龍孫虎笑得直跺腳,孫梅笑得蹲在了地上。
孫玄站在旁邊,看著兒子那副認真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兒子從地上抱起來。
孫明熙還不明白大家在笑甚麼,眨著眼睛,一臉無辜。
他看著爸爸,問:“爸爸,我拜得不對嗎?”
孫玄搖搖頭,說對,拜得對,特別好。
孫母從桌邊站起來,走過來,把孫明熙從孫玄懷裡接過去,摟在懷裡,親了又親。
她說:“乖孫子,拜得好,拜得最好。”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孫明熙手裡,說拿著,這是奶奶給的。
孫明熙接過紅包,笑了,露出兩顆小豁牙。
孫大伯也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他,說拿著,大爺爺給的。
孫三叔也給了,三爺爺給的。孫大伯孃、孫三嬸、孫父、孫母,一人給了一個。
孫明熙手裡攥著一沓紅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他從孫母懷裡掙下來,跑到孫玄面前,舉起手裡的紅包,說爸爸你看,好多好多。
孫玄摸摸他的頭,說嗯,好多,你發財了。
孫雅寧也跑進來了,看見哥哥有紅包,她也想要。
她跑到孫母面前,拉著她的手,說奶奶我也要。
孫母笑了,從兜裡又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她。
她又跑到孫大伯面前,大爺爺我也要。
孫大伯也給了。
她一個一個地要,一個一個地拿,不一會兒,手裡也攥了一沓。
她舉著紅包跑回孫玄面前,說爸爸你看,我也有。
孫玄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說你也有,你也有,都是好孩子。
孩子們都進來了,大大小小的一群,跪了一地,磕頭拜年。
堂屋裡熱鬧得像個集市,笑聲、喊聲、磕頭聲,混成一片。
長輩們掏紅包掏到手軟,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滿滿當當的。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給長輩們拜年,也是這樣跪在地上磕頭,喊著“過年好”。
那時候日子苦,紅包裡只有幾分錢,但心裡高興。
現在日子好了,紅包裡的錢多了,那份高興還在,那份親情還在。
他笑了,慢慢地,從心裡往外笑。
餃子出鍋了。
孫母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進來,放在桌上。
豬肉白菜餡的,一個個圓鼓鼓的,像元寶。
大家圍坐在桌邊,蘸著醋和蒜泥,大口吃著。
孫雅寧吃不了幾個,但非要自己吃,弄得滿臉都是醋。
孫明熙吃得快,一口一個,燙得直吸氣,還不肯停。
孫玄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吃,自己倒沒吃幾個。
吃了餃子,就該去拜年了。
孫逸領著孫文、孫斌、孫龍、孫虎幾個大男人,去鄰居家拜年。
孫玄沒去,他留在家裡,陪著長輩們說話。
孫父和孫大伯、孫三叔坐在桌邊喝茶,說著村裡的事。
孫母和妯娌們在廚房裡收拾,孫玄坐在樹下,曬著太陽,聽著收音機裡的京劇。
孫雅寧跑過來,爬到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說爸爸我想聽故事。
孫玄想了想,講了一個年獸的故事,說年獸怕紅色、怕火光、怕響聲,所以過年要貼紅對聯、放鞭炮。
孫雅寧聽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孫明熙也湊過來,趴在他腿上聽著。
兩個小傢伙聽完一個,還要再聽一個。
孫玄又講了一個,講完了,兩個人才滿意地跑去玩了。
孫玄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樹。
陽光照在枝丫上,亮晶晶的。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拜年。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想起那些喝醉了趴在地上的人,想起孫明熙用盆子磕頭的模樣,想起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的熱鬧。
他心裡暖洋洋的,像被陽光曬透了。
明天就是大年初二了,孫文他們就要回自己家了。
年過完了,熱鬧散了,日子又回到平常。
但他知道,這份親情不會散,這份熱鬧還會再來。
明年,後年,大後年,年年都會這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餃子,放鞭炮,磕頭拜年。
他笑了,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
孫雅寧又跑回來了,爬到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說爸爸我困了。
孫玄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
孫明熙也跑過來了,趴在爸爸腿上,也閉上了眼睛。
兩個孩子在他懷裡,像兩隻小貓,縮成一團。
孫玄抱著他們,不敢動,怕吵醒他們。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堂屋裡,長輩們還在說話,聲音低低的,像催眠曲。
廚房裡,女人們還在忙活,偶爾傳來幾聲笑。
院子裡,孩子們還在跑,腳步聲蹬蹬蹬的,從這頭跑到那頭。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沒有歌詞的歌,但很好聽,很暖。
孫玄閉上眼睛,也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家人還在一起,坐在棗樹下,吃著餃子,放著鞭炮,笑著,說著話。那個夢很長,很暖,他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