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孫逸和吳紅梅也來了。
兩個人下了車，跟老趙打了招呼。
吳紅梅進了廚房，幫著孫母、三嬸忙活。
孫逸站在院子裡，跟葉父和葉大伯說著話，聲音不大，表情認真。
孫玄進了葉老爺子那屋。
葉老爺子已經穿戴整齊了，還是那件灰色的舊棉襖，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他的行李不多，一箇舊皮箱，一個布包袱，就是全部家當。
他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看著窗外。
孫玄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窗外的陽光慢慢升起來，照進屋裡，暖洋洋的。
“爺爺，”孫玄開口了，聲音有些低，“東西都收拾好了？”
葉老爺子點點頭，把茶杯放在桌上。
他看著孫玄，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子，以後有空了，來京城看我。”
孫玄點點頭，想說點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握著葉老爺子的手，緊緊地握著。
葉大伯和葉父葉母也收拾好了。
葉大伯的行李也不多，一個帆布包，一個網兜。
葉父揹著一箇舊書包，葉母提著一個布包袱。
幾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住了多年的小院。
看著那扇斑駁的院門，誰都不說話。
孫三嬸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攥得緊緊的。
孫三叔站在門口，搓著手，不知道該說甚麼。
孫三嬸走過去，拉著葉母的手，聲音有些發抖：
“大姐，你們這一走，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見。”
葉母的眼淚也下來了，她握著孫三嬸的手，說：“會回來的，會回來看你們的。”
孫大伯和大伯孃也來了，站在院子裡，跟葉大伯說著話。
幾個人的聲音都很低，像是在說甚麼秘密，又像是在說甚麼捨不得說完的話。
早飯端上桌了。
孫母和吳紅梅、三嬸忙活了一早上，煮了一鍋小米粥，蒸了一鍋白麵饅頭，炒了幾個菜，還有一碟鹹菜。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著。
葉老爺子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甚麼。
葉大伯也吃得慢，低著頭，不說話。
葉父和葉母坐在對面，兩個人都不怎麼動筷子，只是看著孩子們吃。
孫明熙和孫雅寧坐在葉父和葉母中間，一人拿著一塊饅頭，小口小口地咬著。
孫雅寧吃了一口，又掰了一塊，塞到葉母嘴裡：
“姥姥，吃。”
葉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饅頭接過來，放進嘴裡。
孫明熙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掰了一塊饅頭，塞給葉父。
葉父笑了，摸摸他的頭，把饅頭吃了。
吃完飯，該動身了。
葉老爺子站起來，走到孫父面前，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葉老爺子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這些年，謝謝你們了。”
孫父搖搖頭，說：“葉叔，說啥謝呢。咱們是一家人。”
葉老爺子又走到孫母面前，孫母的眼淚已經下來了。
她握著葉老爺子的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葉老爺子拍拍她的手，說：“別哭，高興點。以後常來京城。”
孫母點點頭，擦了擦眼淚，笑了。
葉大伯跟孫三叔握手，跟孫大伯握手，跟孫父握手。
他話不多，只是用力握著，握了很久。
葉父和葉母站在院子裡，拉著孫明熙和孫雅寧的手，捨不得鬆開。
兩個孩子仰著小臉，看著姥姥姥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葉母蹲下來，把孫雅寧摟在懷裡，親了親她的小臉蛋。
孫雅寧摟著姥姥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
“姥姥，你們要去哪？”
葉母的聲音有些發抖：“姥姥要回家了。”
孫雅寧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家在哪？”
葉母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孫雅寧“哦”了一聲，又問：“那你們還回來嗎？”
葉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摟著孫雅寧，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回來，姥姥會回來的。”
孫明熙站在旁邊，拉著葉父的手，仰著小臉看著他。
葉父蹲下來，把孫明熙抱在懷裡。
孫明熙摟著姥爺的脖子，小聲說：“姥爺，你別走。”
葉父的眼淚也下來了，他把臉埋在孫明熙的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孫明熙不知道姥爺為甚麼哭了，他伸出小手，摸著姥爺的臉，說：
“姥爺不哭，不哭。”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低低的哭聲和風颳過樹枝丫的聲音。
孫玄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他走過去，把孫明熙從葉父懷裡接過來。
孫明熙摟著他的脖子，小聲說：“爸爸，姥爺哭了。”
孫玄拍拍他的背，沒說話。
葉父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走到孫玄面前。
他看著孫玄，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想說甚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一句：
“玄子，菁璇就交給你了。”
孫玄點點頭，說：“爸，你放心。”
葉母也站起來，拉著葉菁璇的手。
母女倆面對面站著，誰都不說話。
葉母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葉菁璇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握著母親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瘦，青筋暴起，指節變形。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帶她上學，帶她趕集，帶她走過那些泥濘的路。現在，她要走了。
葉菁璇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
“媽，到了給我寫信。”
葉母點點頭，擦了擦眼淚：“嗯，到了就寫。”
葉菁璇又說：“照顧好自己，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
葉母又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孫雅寧從孫玄懷裡掙下來，跑到葉母面前，拉著她的手，仰著小臉說：
“姥姥，你到了給我寫信，我也給你寫。”
葉母蹲下來，摟著她，親了又親。
孫雅寧又說：“姥姥，我會想你的。”
葉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孫雅寧摟在懷裡，摟得緊緊的。
吉普車發動了。
葉老爺子上了第一輛車，葉大伯和葉父葉母上了第二輛車。
行李裝在後備箱裡，塞得滿滿當當。
葉老爺子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大家揮手。
孫父站在最前面，朝他揮手。
孫母站在孫父旁邊，也揮著手。
孫逸和吳紅梅站在後面，也揮著手。
孫玄抱著孫明熙，葉菁璇拉著孫雅寧，看著那兩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