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三叔搓了搓手,訕訕地笑了笑:
“家裡來客了,我們就不進去了。等客走了再進。”
葉大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裡拽:
“這是你們家,你站在外面算啥?進來,進來。”
他又朝孫三嬸招手,“進來,都進來。”
孫三叔被拽著進了院子,孫三嬸跟在後面。
兩個人走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們穿過院子,走到堂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堂屋裡坐著幾個人,有穿中山裝的,有穿棉襖的,都圍在桌邊。
葉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旁邊也是一個老爺子。
對面是一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領導。
幾個人正說著甚麼,聲音不大,但表情很認真。
孫三叔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葉老爺子看見他,站起來,朝他招手:
“老三,進來,進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孫三叔這才邁步進去,孫三嬸跟在後面。
兩個人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孫三嬸把圍裙拽了又拽,孫三叔把棉襖的扣子扣上了,又解開了,又扣上了。
葉老爺子指著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
“這是老趙,我老同事,從京城來的。”
老趙站起來,朝孫三叔伸出手:“你好,同志,打擾你們了。”
孫三叔連忙把手在棉襖上擦了擦,握住了老趙的手。
老趙的手很厚實,很暖,握得很有力。
孫三叔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嗯嗯”了兩聲。
老趙又跟孫三嬸握了手,孫三嬸的臉都紅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葉老爺子讓孫三叔坐下,又讓孫三嬸坐下。
兩個人坐在長凳上,捱得很緊,像兩個小學生。
葉老爺子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組織上已經查清了,他是冤枉的,平反的檔案很快就下來了,他可以回京城了。
孫三叔聽完,愣了半天。
他看著葉老爺子,又看看老趙,再看看葉大伯、葉父、葉母,他們的眼睛都紅紅的,但臉上都帶著笑。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好事啊,好事啊。葉叔,你終於可以回家了。”
葉老爺子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他握著孫三叔的手,聲音很低:
“老三,這些年,謝謝你了。謝謝你們一家。”
孫三叔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
“說啥謝呢。你們在我們家住這麼多年,是我們家的福氣。
葉叔,我們都捨不得你走。”
孫三嬸在旁邊,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著,擦不幹,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她看著葉老爺子,想起這些年的事,想起他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樣子。
一樁樁一件件,都浮在眼前,像是昨天才發生的。
“葉叔,你們走了。”她哽咽著說,“誰陪我們說話啊。”
葉老爺子的眼淚也下來了。
他握著孫三嬸的手,說:“我會回來看你們的。這裡是我的第二故鄉,我不會忘的。”
堂屋裡的人都哭了。
老趙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葉大伯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葉父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葉母靠在牆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幾個年輕人站在後面,眼睛也紅紅的。
孫永年站在院子裡,沒進去。
他看著堂屋裡的人,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笑,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堂屋裡,哭聲漸漸小了。
老趙看了看手錶,站起來,說要走了。
葉老爺子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說吃了飯再走。
老趙說還有事,下次再來。
葉老爺子這才鬆開手,把老趙送到院門口。
老趙上了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葉老爺子揮手:
“老葉,保重。過幾天我來接你。”
葉老爺子點點頭,朝他揮手。
吉普車發動了,慢慢開出村子,揚起一片塵土。
葉老爺子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村口,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去。
孫三叔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心裡空落落的,又滿滿當當的。
空的是,葉老爺子他們要走了,這個家要空了。
滿的是,葉老爺子終於可以回家了,這是好事,大好事。
他轉身進了廚房,幫孫三嬸燒火。
灶膛裡的火苗竄起來,映在他臉上,紅撲撲的。
他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火更旺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騰騰的。
孫三嬸在旁邊切菜,刀起刀落,噹噹噹的。
她一邊切一邊說:“葉老爺子他們走了,以後咱家就冷清了。”
孫三叔沒說話,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把柴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孫玄就起來了。
昨晚睡得不太好,翻來覆去地做夢,夢見姥姥,夢見姥爺,夢見姥姥家院子裡那棵樹。
姥姥站在樹下,朝他招手,喊他“玄子”。
他跑過去,姥姥就不見了。
他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了都聽見窗外呼呼的風聲,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院子裡冷得很,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他穿著棉襖,趿拉著鞋,站在棗樹下刷牙。
牙刷是舊的,毛都倒了,他也沒換。
他想起昨晚的夢,想起姥姥站在樹下的樣子,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正刷著,院門被敲響了。
那聲音不重,但很急,砰砰砰的,像是有甚麼要緊的事。
孫玄愣了一下,含著一嘴的泡沫,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啟,門口站著一個人,六七十歲,穿著一件破棉襖,頭上裹著一條灰不溜秋的圍巾,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孫玄認出來了——是村裡的趕牛車的老漢,,論輩分他得叫叔。
趕了一輩子的牛車,村裡人都叫他老趕車,真名反倒沒人記得了。
“叔?”
孫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嘴裡還有泡沫。
老漢站在門口,喘著氣,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的圍巾歪了,露出一截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著。
他看了孫玄一眼,話也不多說,直接開口:
“玄子,你三叔讓我給你們一家捎個信,讓你們趕緊回村一趟。”
說完,也不等孫玄問個明白,轉身就走了。
孫玄愣在門口,嘴裡的泡沫都忘了吐。
他看著老漢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才反應過來。
他想喊住問個清楚,可人已經走遠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牙刷,愣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