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又說:“再比如那些有手藝的人,木匠、瓦匠、裁縫,以前不讓私下接活,都得到集體幹。
現在也可以適當放寬。他們自己接點活,掙點錢,手藝也能傳下去。
縣裡還能多點稅收,何樂而不為?”
孫逸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孫玄繼續說:“還有那些腦子活絡的,想搞點小買賣的。
只要不違法亂紀,不搞投機倒把,也可以讓他們試試。
成了,縣裡多點收入;不成,他們自己擔著,也不虧。”
他看著孫逸,認真地說:“哥,現在的大方向,是發展經濟,提高生產力。
那些條條框框,該松的就得松。
把老百姓的手腳放開,他們自己能找到活路。
咱們只要把大方向把好,別出亂子就行。”
孫逸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看著孫玄,目光裡滿是感慨。
他說:“玄子,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這些道理,我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你幾句話就說透了。”
孫玄笑了,擺擺手:“哥,你別誇我。我就是瞎琢磨。”
孫逸搖搖頭,認真地說:
“不是瞎琢磨。你這些想法,正合上面的精神。
我前幾天去市裡開會,領導講話裡也是這個意思。
就是說得沒你這麼直白,得自己悟。”
他看著孫玄,又說:“玄子,咱們紅山縣這幾年能發展起來,全靠你把著大方向。
你出的那些主意,一個比一個準。我這個縣長,其實就是個執行的。”
孫玄連忙擺手:“哥,你可別這麼說。我就是出出主意,真正幹事的,是你們。
那些政策要落地,要協調各方,要解決實際問題,都是你和平哥在幹。我就是個動嘴的。”
孫逸笑了,也不跟他爭。
他知道這個弟弟的脾氣,不喜歡居功,不喜歡張揚。但心裡甚麼都明白。
他想了想,說:“玄子,你說的這些,我回頭跟平哥商量商量。
該松的,咱們就鬆一鬆。但不能一下全放開,得慢慢來,看效果。”
孫玄點點頭:“對,慢慢來,穩當點好。”
孫逸說:“行,就這麼辦,玄子你再給哥仔細說說。”
孫玄點點頭,條理清晰地繼續往下說:
“第一,先松老百姓的家庭副業,這是最要緊的。”
“以後縣裡、公社、生產隊,一律不準再隨便抓‘投機倒把’。
只要不是大規模倒賣物資、不是哄抬物價、不是坑害百姓,老百姓自己家裡養幾隻雞、幾隻鴨。
編點筐、織點席,磨點豆腐、做點醬菜,挖點草藥、採點山貨,挑到集市上換點糧票、布票、零花錢,一律不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生產隊不準扣工分,幹部不準批鬥,不准沒收東西。”
“老百姓手裡有了活錢,有了額外的口糧,日子有了盼頭,才會心甘情願在生產隊好好幹活,生產積極性才能提上來。
人一有奔頭,地就種得好,糧就產得多,這是一環扣一環的。”
孫逸聽得心頭一震。
這一步,走得險,但也走得準。
老百姓只是想活下去,想過得好一點,不是搞資本主義,沒必要趕盡殺絕。
“第二,松物資流通的綁。”
孫玄繼續說,“咱們現在的物資,全卡死在供銷社。
層層審批,層層剋扣,緊俏的化肥、農藥、農具。
要麼囤積在倉庫裡,要麼被關係戶拿走,真正用到生產隊地裡的,少得可憐。”
“以後簡化流程,生產隊需要春耕物資、生產工具,直接報給公社,公社彙總給我,我這邊統一調撥。
不準任何干部卡、拿、要,不準無故拖延。
另外,允許各個生產隊之間,互相調劑種子、農具、牲口,不用縣裡層層審批,只要雙方自願,籤個字就行。”
“物資活了,生產才能活。”
“第三,穩知青的心。”
孫玄說到這裡,語氣沉了幾分:
“全縣幾百名下鄉知青,大部分都下鄉七八年了,回城無望,天天在生產隊混日子,情緒大,鬧事的也多,不僅幫不上生產,還成了負擔。”
“咱們不能一直拖著。縣裡可以拿出一批崗位,公社小工廠、民辦學校、赤腳醫生、獸醫站,優先安排表現好、肯幹活的知青。
不用都困在地裡種地,讓他們有正經事幹,有盼頭,自然就安穩了。”
“知青穩了,基層就少了一大半亂子。”
“第四,整幹部的風。”
孫玄的眼神冷了幾分,“前幾年,有些幹部手裡有點權,就欺壓百姓,隨便扣帽子、剋扣口糧、卡票證,公報私仇。”
“從現在開始,縣裡立規矩:誰再敢無故批鬥百姓、卡物資、欺壓社員,一經舉報,立刻撤職,絕不姑息。
幹部是為百姓服務的,不是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
“最後,也是最根本的——死抓農業,小規模辦社隊企業。”
“紅山是農業縣,根在地裡。
先把春耕抓好,把糧食產量提上去,百姓吃飽了,說甚麼都管用。
然後慢慢搞農具廠、麵粉廠、磚瓦廠,集體所有,不算資本主義,既能解決剩餘勞動力,又能給集體、給縣裡創收。
一步一步來,不急,但不能停。”
孫玄一口氣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香菸燃燒的細微聲響。
孫逸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孫玄說的每一句,都戳在了紅山縣的痛處,也給出了最穩妥、最可行的辦法。
不冒進,不偏激,完全順著上面“抓革命,促生產”的風向,既不違反大原則,又能實實在在給百姓鬆綁,給縣裡找活路。
他之前所有的顧慮、猶豫,在孫玄這一番話裡,全都煙消雲散。
他看著自己的弟弟,心裡滿是感慨。
孫玄這小子,從來都不簡單。
過了足足幾分鐘,孫逸才緩緩開口,聲音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好。就按你說的這幾點辦。”
“玄子,有你這句話,哥心裡就有底了。”
“下週,我就召開全縣公社幹部大會,把這些規矩全都定下來,層層傳達,層層落實。
誰要是敢不執行,敢對著幹,我這個縣長,第一個不饒他。”
孫玄點點頭,提醒道:“哥,步子可以穩一點,先從家庭副業開始,慢慢鋪開。
先做出成績,讓百姓得到實惠,上面就算有人想說甚麼,也挑不出錯。實幹,永遠是最硬的道理。”
“我明白。”
孫逸笑了,“有你在下面把控著物資和基層,我在上面壓著幹部,咱們兄弟倆聯手,紅山肯定能慢慢好起來。”
接下來,兩人又聊了很多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