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也換了身新衣服，淺粉色的確良襯衫，兩條麻花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看見孫玄，她快步走過來。
“玄哥，你來了。”小雅說。
孫玄點點頭，問：“小雅，你哥這邊都準備好了？”
小雅說：“都準備好了。就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玄哥，那個收音機，我昨天買了，放在我哥屋裡。等會兒他們回來，我再拿出來。”
孫玄笑了，點點頭：“行，你想得周到。”
小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九點的陽光已經很烈了，照在巷子裡，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李家小院裡，人來人往，熱熱鬧鬧。
幾個鄰居大嬸進進出出，幫忙張羅著。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李平站在院門口，時不時朝巷子口張望。
他今天穿著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朵小紅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
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手微微發抖，額頭上也有細密的汗珠。
孫玄從屋裡出來，走到他身邊，遞了根菸給他：“別緊張，抽根菸緩緩。”
李平接過煙，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起，飄散在空氣裡。
他輕聲說：“玄哥，本來訂的是下午下班了再去接親的。
但又害怕來不及，所以商量著上午十點過去。”
孫玄點點頭：“沒問題，先去把親接了也成。
客人們等下班了讓他們直接去國營飯店就行了。”
他頓了頓，又問：“接親的人手夠嗎？”
李平點點頭：“夠了，玄哥。
早上我去了趟汽車隊，等會兒汽車隊的人過來和我們一起去接親。”
孫玄聽了，心裡踏實了些。
汽車隊的人都是李平的同事，平時關係處得不錯。
有他們幫忙，接親隊伍就熱鬧了。
兩人正說著話，巷子口傳來一陣喧鬧聲。
接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這邊走來。
領頭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
李平眼睛一亮，連忙迎上去：“師傅！”
來人正是王剛，李平的師傅，縣政府汽車隊的老司機。
他在車隊幹了二十多年，技術過硬，為人正直，帶出來的徒弟一大把。
李平剛進車隊時，就是他手把手教的。
王剛走過來，在李平肩上拍了拍，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精神！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師傅給你撐場子來了。”
李平激動得不知說甚麼好，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王剛身後跟著一群人，都是汽車隊的司機，年輕的、年長的，個個臉上帶著笑。
他們手裡推著腳踏車，一共六輛，有新的有舊的，但都擦得鋥亮，車把上繫著紅綢子，在陽光下格外鮮豔。
王剛領著眾人進了院子，徑直走到孫玄面前。
他伸出手，笑著說：“玄子，好久不見。”
孫玄握住他的手，也笑了：“王哥，好久不見。今天辛苦你們了。”
王剛擺擺手：“辛苦甚麼，小平是我徒弟，他結婚我能不來？
再說了，你玄子在這兒，我還能不來？”
兩人寒暄了幾句，汽車隊的眾人也紛紛上前跟孫玄打招呼。
孫玄在縣裡人緣好，和汽車隊的人也熟，一時間院子裡熱鬧非凡。
“孫哥好！”
“玄子，今天你可得喝幾杯！”
“孫哥，等會兒接親你領隊啊？”
孫玄笑著應著，招呼眾人坐下，又讓小雅端來瓜子花生，讓大家邊吃邊聊。
院子裡，石凳上、小板凳上，坐滿了人。
大家嗑著瓜子，喝著茶，說說笑笑。
話題從今天的婚事聊到車隊的工作，從縣裡的新聞聊到家長裡短。
陽光灑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剛坐在孫玄旁邊，喝了口茶，問李平：
“小平，我們騎了六輛腳踏車過來，接親夠不夠？”
李平連忙說：“夠了夠了，王師傅。
我這兒有三輛，加上你們的六輛，一共九輛。
回來的時候加上英子的，正好十輛。十全十美！”
王剛聽了，滿意地點點頭：“好，十全十美，吉利！”
旁邊一個年輕的司機打趣道：“小平，你這車隊可夠氣派的。
十輛腳踏車，在咱們縣可是頭一份！”
另一個也說：“就是就是，我結婚那會兒，就借到兩輛。小平你這面子大！”
李平被說得不好意思，撓撓頭，憨憨地笑著。
孫玄在旁邊看著，心裡也高興。
他知道，十輛腳踏車在這個年代意味著甚麼。
城裡人家結婚，能湊齊三五輛就不錯了。
十輛，那是頂配了。
這說明李平在單位人緣好，也說明大家夥兒真心為他高興。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九點半。
孫玄看了看手錶，站起身，對李平說：
“小平，時間差不多了，該出發了。”
李平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院子裡的人也都站起來，開始準備。
腳踏車一輛輛推出院子，在巷子裡排成一列。
車把上的紅綢子在風中飄動，格外喜慶。
王剛走到李平面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小平，我就不去了。上了年紀，就不跟著你們年輕人湊熱鬧了。讓你玄哥帶著你們去。”
李平點點頭：“師傅，您在家等著，我們把英子接回來。”
孫玄也走過來，對王剛說：“王哥，你放心，我帶著他們去。把你的徒媳婦給你帶過來。”
王剛笑了，點點頭：“行，我等著。”
孫玄走到腳踏車前，跨上一輛。
他沒騎摩托車——今天李平結婚，他要是騎著摩托車在前面開路，風頭就全被他搶了。
這不合適。
腳踏車挺好，不搶眼，也能帶隊。
九輛腳踏車在巷子裡排成一列，每輛車把上都繫著紅綢子，車後座綁著紅布扎的禮物。
李平在最前面，孫玄在他旁邊。
後面是汽車隊的六個年輕人，再後面是小雅和兩個幫忙的鄰居。
“出發！”孫玄喊了一聲。
九輛腳踏車魚貫而出，駛出巷子，拐上了大街。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車把上的紅綢子在風中飄揚。
腳踏車鈴聲叮叮噹噹，清脆悅耳，像是在宣告今天的喜事。
街道上，人們紛紛駐足觀看。
騎腳踏車的人放慢速度，步行的停下來，挑擔子的放下擔子，都朝這支接親隊伍投來羨慕的目光。
“喲，這是誰家結婚啊？這麼多腳踏車！”
“真氣派！得有八九輛吧？”
“你看最前面那個，是新郎吧？長得挺精神！”
“那紅綢子真好看，回頭我也弄點。”
“八九輛腳踏車，這家條件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