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煩不麻煩。”李平這時終於主動說了一句,“你來,我們歡迎。”
他說得很簡單,但眼神真誠。
王英看了他一眼,臉上微微泛紅,低下頭吃飯。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
四個人邊吃邊聊,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縣城的變化聊到國家的發展。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擴散。
國營飯店裡的人漸漸少了。
服務員開始收拾其他桌子,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
風扇還在轉,但吹出來的風有了涼意——夏天的夜晚終於來了。
吃完飯,李安搶著去付錢。
四菜一湯加上汽水,一共花了兩塊八毛錢,外加兩斤糧票。
這在現在也不算小數目,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天的工資。
但李安付得很爽快——為了大哥的幸福,這點錢值得。
走出飯店,夜風習習,吹散了白天的暑氣。
街上的行人少了,偶爾有腳踏車鈴鐺的聲音劃過夜空。
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星已經出來了,一顆兩顆,漸漸連成一片。
“王英,我送你回去吧。”李平鼓起勇氣說。
王英看了看他,點點頭:“好。”
小雅拉了拉李安:“那我們先回去,大哥你送王英姐。”
李安心領神會,對王英說:
“王英姐,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今天很高興認識你,以後常來家裡玩。”
“今天謝謝你們,飯菜很好吃,聊得也很開心。”
王英真誠地說。
四人道別,小雅和李安往家的方向走去,李平和王英推著車往縣政府宿舍走。
夜色中,兩撥人漸漸分開。
小雅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大哥和王英並肩推著車,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
“姐,你怎麼了?”李安敏銳地問。
“沒甚麼,就是覺得......大哥終於有人陪了,把我們也養大成人了。”
小雅輕聲說,“這是好事。”
李安看看姐姐,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他知道姐姐對大哥的感情複雜,但有些事,只能讓時間去化解。
而另一邊,李平和王英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週而復始。
夏夜的微風拂過臉頰,帶著不知名的花香。
“今天......謝謝你。”
李平終於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和。
“謝甚麼,是我該謝謝你們。”
王英說,“你們一家人,真好。”
李平心裡一暖。
他想起這些年一個人帶著弟弟的日子,想起那些孤獨的夜晚,想起弟弟受傷時自己的無助。而現在,身邊走著這樣一個女同志,溫柔,大方,理解他,也欣賞他的家人。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
“王英同志......”李平頓了頓,“以後週末,如果你有空,可以來家裡吃飯。
小雅做飯確實不錯,小安也會做幾個菜。”
他說的還是吃飯的事,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王英聽懂了,臉上發熱,好在是晚上,看不清楚。
“好,有空我一定去。”她輕聲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
縣政府宿舍不遠,轉過兩個街口就到了。
那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每層有十幾個房間,住著單身職工。
王英的房間在二樓。
到了樓下,王英停住腳步:“我到了,謝謝你送我。”
“應該的。”李平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黑,你自己小心。”
這話說得笨拙,但王英聽出了關心。
她笑了:“就這麼幾步路,沒事的。你快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嗯,那你早點休息。”李平站著沒動。
王英推著車進了樓道,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李平還站在那兒,身影挺拔。她朝他揮揮手,轉身上樓。
李平一直等到二樓那扇窗戶的燈亮了一下。
那是王英進屋了,然後又暗下去——大概是拉上了窗簾。
他才推著車,慢慢往回走。
夏夜的風很溫柔,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李平抬頭看看天,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面銀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星星更多了,密密麻麻的,閃爍著微光。
他想起剛才吃飯的情景,想起王英的笑容,想起弟弟妹妹的鼓勵。
心裡有一種久違的暖意,慢慢擴散開來。
也許,是該為自己考慮考慮了。
弟弟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小雅也長大了,懂事體貼。
他這個當大哥的,確實可以放手了,去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
街道很安靜,只有他的腳踏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自從一起吃過飯後,李平和王英的關係,就像夏天的溫度一樣,慢慢升溫。
他們不再只是工作上的同事,下班後一起走的次數越來越多,聊的話題也從工作擴充套件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兩人都很珍惜這種輕鬆自然的相處,像是兩顆孤獨的心在慢慢靠近。
這天下午,天空飄著幾朵白雲,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不那麼曬人。
李平和王英推著腳踏車從縣政府出來,照例一起走。
王英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確良襯衫,是最近百貨公司新到的款式。
領口繡著細小的花紋,襯得她膚色更白皙。
李平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們就這樣說笑著往前走,完全沉浸在兩人的世界裡。
沒有注意到遠處樹蔭下,有一對中年男女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是王英的父母,王全和蘇芬華。
王全個子不高,但身板挺直,穿著白色的確良短袖,深藍色的褲子。
戴著一頂草帽,帽簷下是一張被歲月刻滿皺紋但精神矍鑠的臉。
蘇芬華五十三歲,穿著素色的碎花襯衫,灰色褲子,齊耳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們是今天下午從市裡來的,想給女兒一個驚喜。
這次來,他們沒提前告訴女兒,打算直接去宿舍,等女兒下班。
沒想到剛走到縣政府附近,就看見了這一幕。
蘇芬華輕輕推了推身邊的丈夫,壓低聲音說:
“老王,你看那是不是我們的女兒?”
王全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那個推著腳踏車的女同志。
走路的姿態,側臉的輪廓,分明就是自家閨女。
他點點頭:“就是英子,我看清楚了。”
蘇芬華又是高興又是埋怨:“這丫頭片子,有了物件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我們又不是不同意,英子的歲數早該嫁人了,就是一直沒有她滿意的。
沒想到剛調到這邊,就有她中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