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哪了?”葉菁璇一邊剝蒜一邊問。
“去小平家了,吃了午飯,陪小安聊了會兒天。”
孫玄往鍋裡倒了點油,油熱後下蔥花爆香。
“小安傷怎麼樣了?”
“好多了,精神頭不錯,就是惦記著回部隊。”
孫玄把切好的豆腐塊滑入鍋中,滋啦一聲,香氣騰起。
葉菁璇點點頭,沒再問。
她是個懂得分寸的女人,知道甚麼時候該細問,甚麼時候該止步。
她把剝好的蒜放在案板上,孫玄順手拿過來切末。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音,接著是開門聲和說話聲。
“我們回來了!”是嫂子吳紅梅的聲音,清脆響亮。
佑安和佑寧立刻從堂屋跑出去:“爹!娘!”
孫玄和葉菁璇相視一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晚飯很快上桌:白菜燉豆腐,蔥花炒雞蛋,一小碟鹹菜,主食是米飯。
孫逸和吳紅梅進了屋,帶進一身寒氣。
“好香啊!”吳紅梅脫掉外套,搓著手走到桌邊,“還是家裡飯香,食堂的菜千篇一律。”
孫逸則先走到炕邊,摸了摸炕的溫度,又看了看爐火,這才脫掉外套洗手上桌。
這是他的習慣,總是先關心家裡的冷暖,再顧自己。
一家人圍桌坐下,佑安和佑寧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孫逸敲了敲桌子:“洗手了嗎?”
兩個小傢伙吐吐舌頭,跑去洗手了。
“今天怎麼樣?”孫逸問孫玄,這是兄弟倆每天晚飯時的例行對話。
“還行,科裡沒甚麼大事。下午去看了小安,傷好多了。”孫玄盛了碗飯遞給哥哥。
吳紅梅接過葉菁璇遞來的飯,問道:“李安那孩子真不容易,一個人在家養傷,李平和小雅又忙。”
“小雅中午去照顧,今天中午就是她做的飯。”孫玄說。
“小雅是個好姑娘。”吳紅梅點頭。
晚飯在溫馨的氛圍中進行。
佑安和佑寧爭著講學校裡的趣事,吳紅梅說起紡織廠新來的幾個女工。
孫逸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或者問一兩個問題。
吃完飯,葉菁璇和吳紅梅收拾碗筷,孫逸把兩個孩子叫到身邊,檢查他們的作業。
孫玄則倒了杯熱水,坐在爐子邊,看著這一屋子的溫馨。
他的思緒又飄回了下午,李安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句堅定的“我要回部隊”。
年輕人的選擇和執著,中年人的責任和擔當,老年人的經驗和智慧——每個年齡都有它的光彩和沉重。
爐火映著他的臉,明明暗暗。
堂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孫玄和孫逸面對面坐著。
中間的小方桌上擺著兩個搪瓷缸子,裡面是孫玄放在家裡的茶葉。
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來,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這是兄弟倆難得的閒暇時光。
白天各自忙於工作,晚上孫逸常要參加各種會議或批閱檔案。
像這樣能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的時候並不多。
兄弟倆的話題從工作漸漸轉到家事。
孫逸問起村裡老人的情況,孫玄一一說了。
又說起兩個孩子上學的事,孫逸難得露出輕鬆的笑容:
“佑安今年該上六年級了吧?時間過得真快,感覺昨天還是抱在懷裡的小不點。”
“可不是嘛。”孫玄也笑了。
“菁璇說佑安學數學挺靈光的,就是語文寫字總歪歪扭扭的。
佑寧剛好相反,字寫得工整,可一做算術題就犯愁。”
“各有所長,正常。”
孫逸推了推眼鏡,“只要肯學就行。
咱們小時候,哪有現在這麼好的條件?
我記得我上小學那會兒,教室是廟改的,冬天漏風,凍得手都握不住筆。”
兄弟倆正聊著,忽然從東屋——也就是孫逸和吳紅梅的房間。
傳來“哇”的一聲大哭。
那哭聲來得突然,在安靜的夜晚格外刺耳。
孫玄和孫逸同時站起身,對視一眼,快步朝東屋走去。
剛掀開門簾,就看見吳紅梅手裡拿著一隻布鞋。
正舉在半空,孫佑寧趴在炕沿上,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大哭。
“紅梅,這是咋了?佑寧又犯啥錯了?”
孫逸連忙上前,攔住了妻子又要落下的手。
布鞋是那種千層底的黑布鞋,鞋底納得密實,打在身上確實疼。
孫佑寧的棉褲上已經沾了些灰塵。
顯然是剛從甚麼地方被拖出來的。
這時葉菁璇也聞聲走了進來,她剛才在廚房收拾碗筷。
手上還溼著,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朝孫玄眨了眨眼,眼睛裡滿是詢問:這是咋回事啊?
孫玄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他看向炕上的孫佑寧,小傢伙哭得滿臉通紅。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著確實可憐。
但他知道嫂子吳紅梅不是無理取鬧的人,能讓她動這麼大怒,佑寧肯定是犯了不小的錯。
吳紅梅喘著氣,胸口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
她指著孫佑寧,又指了指炕頭櫃子開啟的門。
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孫佑寧,你自己說,你幹了甚麼好事!”
孫佑寧只是哭,不敢說話。
吳紅梅見他不說,自己開口道:
“他把寒假作業偷偷藏在了櫃子裡!
剛才我給他們找明天上學要穿的衣服,一翻櫃子才發現。你們猜怎麼著?”
她拿起炕上攤開的一本作業本,嘩啦啦翻了幾頁。
“我剛才拿出來看了一下,一個字都沒寫!
整整一個寒假,算術題一個字都沒寫!”
孫逸聽完這話,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平時對兩個孩子雖然嚴格,但很少動手,可這次顯然是真生氣了。
他一把抄起還在哭的孫佑寧,巴掌就舉了起來:
“你個兔崽子!你膽子大了!誰教你藏的作業?”
孫佑寧嚇得哭聲都停了,睜大眼睛看著父親舉起的巴掌,小臉煞白。
孫玄趕緊上前一步,攔住了孫逸:
“哥,行了,別打了。
你下手沒輕沒重的,別再把佑寧打出個好歹,明天還得上學呢。”
孫逸的巴掌停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
他瞪著兒子,眼神裡除了憤怒,還有一種失望:
“你說,為甚麼要藏作業?為甚麼不寫?”
孫佑寧嘴唇哆嗦著,還是不敢說話,只是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吳紅梅這時眼睛一瞪:“說話!”
這一聲不高,但帶著母親特有的威嚴。
孫佑寧嚇得一哆嗦,抽抽嗒嗒地開口:“我......我忘了......”
“忘了?”吳紅梅氣笑了。
“一個寒假,你天天玩,就一點沒想起來?
我看你不是忘了,你是故意的!”
孫佑寧不敢反駁,只是低頭抹眼淚。
那小模樣可憐兮兮的,鼻頭紅紅的,眼睛腫得像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