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但孫玄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盡心盡力。
他誠懇地說:“話是這麼說,但這份情我和我弟弟一家都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提起腳邊的旅行袋。
“趙叔,這次來得匆忙,也沒帶甚麼好東西。
一點家鄉的土產,您和阿姨嚐嚐,千萬別嫌棄。”
說著,他把旅行袋提到茶几上,開啟,先拿出那兩條用報紙包著的香菸。
趙衛國一看那報紙的形狀和大小,眼神就動了動。
等孫玄拆開報紙,露出“中華”兩個紅字時,他眼睛一亮,但立刻又收斂了,只是笑著說:
“小孫,你這……太破費了。這煙可不好弄。”
“朋友給的,我也不抽菸,放著也是放著,趙叔您幫我消滅它。”
孫玄說得自然,又把兩瓶汾酒拿了出來。
這下連趙嬸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低聲說:“哎呀,這酒……”
“還有這個,”孫玄最後提出那一大塊五花肉,油紙開啟,鮮紅的肉色和雪白的肥膘露出來,“知道現在肉緊張,這點肉給阿姨添個菜。”
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在這個憑票供應、每人每月只有幾兩肉的時代,衝擊力是巨大的。
趙衛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但他還是說:
“小孫,你這禮太重了。幫個忙而已,哪用得著這樣。”
“趙叔,”孫玄正色道,“這不是禮,是心意。
您幫了天大的忙,這點東西要是都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這個晚輩,我回去也沒法跟齊叔交代。”
這話說得有水平,既表達了感激,又抬出了齊遠,還把自己放在了晚輩的位置上。
趙衛國哈哈一笑,用手指虛點了點孫玄:
“你小子,會說話!行,既然是你和老齊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不過下不為例啊!”
“哎,聽趙叔的。”孫玄也笑了。
禮物送出去,氣氛更加融洽。
趙嬸很快張羅了一桌菜:
酸菜燉白肉(用的顯然是孫玄剛拿來的肉)、炒雞蛋、土豆絲、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雖然不算特別豐盛,但在那個年代的家常待客中,已經是很高的規格了。
趙衛國拿出一個白瓷酒壺,把孫玄帶來的汾酒倒進去燙上。酒香很快瀰漫開來。
“來,小孫,陪趙叔喝兩杯,壓壓驚,也願你弟弟早日康復!”趙衛國舉起酒杯。
“謝謝趙叔!”孫玄雙手捧杯,一飲而盡。酒很烈,但入口綿香。
飯桌上,趙衛國問了孫玄在紅山縣的工作,問了齊遠的情況,也聊了些哈市的風土人情。
孫玄恭敬地回答,適當地表達自己的見解,又不喧賓奪主。一頓飯下來,賓主盡歡。
臨走時,趙衛國一直把孫玄送到樓下,握著他的手說:
“小孫,在哈市有甚麼事,儘管來找趙叔。
你弟弟後續康復要是需要甚麼幫助,也儘管開口。
對了,你們住哪兒?招待所?那條件不行。要不我給你們換個地方?”
“不用麻煩趙叔,我們住兩天,等小安穩定些可能就準備往回走了。
招待所挺好,離醫院也近。”孫玄婉拒了。
“那行。路上小心。代我向你弟弟問好。”
走出機關大院,寒風依舊凜冽,但孫玄心裡是暖的。
這一趟,值了。
不僅表達了謝意,更重要的是,在哈市這條重要的人脈關係,算是初步建立起來了。
他拎著空了許多的旅行袋,朝著醫院的方向,步履輕快地走去。
接下來,就是耐心陪伴李安康復,然後,回家。
冬日正午,陽光難得地穿透了連日陰沉的雲層,透過病房窗戶上厚厚的冰花,在水泥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李安靠坐在搖高了的病床上,背後墊著兩個枕頭,身上蓋著那床洗得發白的醫院被子。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神采,雖然還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茫然。
孫玄正用小勺喂他喝粥——是李平一早去食堂打來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孫玄悄悄往裡面滴了兩滴靈泉水。
李安吞嚥還有些費力,但已經能自己配合著張嘴了。
每喂一勺,孫玄都仔細看著他嚥下去,才喂下一勺。
李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動作笨拙但認真,長長的蘋果皮垂下來,打著卷。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勺子碰觸碗沿的輕微聲響,和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停在病房門口。接著,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孫玄放下粥碗。
門開了。
兩個穿著整齊軍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軍大衣搭在臂彎裡,帽子夾在腋下。
正是邊防三團的陳團長,和李安的連長。
“團長!連長!”
李安看見來人,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就要掙扎著坐直,甚至想下床敬禮。
“別動!”孫玄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陳團長也連忙大步上前,伸手虛按:
“李安!躺著!好好躺著!這時候還講那些規矩幹甚麼!”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爽朗,但看向李安的眼神裡有關切,也有欣慰。
趙連長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個網兜,一個網兜裡是幾個蘋果和橘子,另一個網兜裡是兩罐麥乳精和幾包餅乾。
他把東西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對李安露出笑容:“怎麼樣,感覺好點沒有?”
“好多了,連長。”
李安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努力挺直了腰背,“給首長添麻煩了。”
“說的甚麼話!”陳團長在孫玄搬過來的椅子上坐下,仔細打量著李安.
“氣色是比前幾天好多了。醫院的醫生技術不錯,你小子命也大。”
李平趕緊又搬了把椅子給趙連長,自己站到孫玄身邊。
孫玄對兩位軍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退到床尾,把空間留給部隊領導和李安。
陳團長先是問了問李安現在的感覺,傷口疼不疼,頭暈不暈,吃飯睡覺怎麼樣。
李安一一回答,雖然簡短,但條理清晰。陳團長邊聽邊點頭,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放鬆。
問完了病情,陳團長坐正了身體,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而莊重。
趙連長也站直了。
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正式起來。
“李安同志。”陳團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到!”李安下意識地想挺胸,被孫玄輕輕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