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生和戰士的協助下,李安被小心翼翼地移到擔架上,蓋好軍大衣和毛毯,抬出了病房。孫玄和李平跟在後面。
院子裡,那輛救護車已經調好了頭。
車是蘇聯產的“嘎斯”改裝的,車身比普通救護車高大,輪胎很寬,一看就是適合雪地行駛的。
李安被抬上車,固定好。
劉主任和護士上了車,孫玄和李平也跟著上去。
陳團長和趙連長站在車下。
“孫同志,李平同志,”陳團長說,“到了哈市有甚麼困難,隨時聯絡我們。
李安同志的醫療費用,部隊會負責。”
“謝謝陳團長。”孫玄說。
“一路平安。”趙連長敬了個禮。
救護車緩緩駛出醫院院子,上了小鎮的主街。
孫玄從車窗望出去,這個他們只待了一夜的小鎮,正在漸漸遠去。
車子駛上公路,開始加速。
路況確實很差,積雪被壓成了冰,車時不時打滑。
但救護車的減震很好,李安躺在擔架上,幾乎沒有顛簸。
李平緊緊握著弟弟的手,眼睛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孫玄則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三天三夜的奔波,總算有了希望。
鐵路醫院的救護車在覆雪的公路上平穩行駛,像一艘在白色海洋中破浪的船。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低鳴和發動機沉悶的轟鳴。
李安躺在擔架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軍綠色棉被和毛毯,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均勻。
孫玄和李平並排坐在車廂後部的長椅上。
三個多小時的路程,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在車窗外呼嘯。
當哈爾濱城區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那些灰濛濛的建築和如林般的煙囪逐漸清晰時,車廂裡的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救護車直接駛入醫院的後門——趙衛國已經提前聯絡好,綠色通道早已開啟。
車子剛停穩,早已等候在此的醫護人員就圍了上來。
擔架被迅速而平穩地轉移,穿過長長的走廊,直奔早已準備好的手術室。
“家屬請在這裡等候。”
一位護士在手術室門口攔住了想要跟進去的孫玄和李平。
手術室的門上方,“手術中”三個紅字亮起,像三隻冷漠的眼睛。
在門即將完全關閉的剎那,孫玄往前一步,快速而自然地伸手在李安額頭上輕輕拂過,順勢將早已藏在指尖的幾滴靈泉水抹在了他乾燥的唇上。
這個動作極快,看起來就像一個兄長在最後時刻給予弟弟無言的安慰。
“小安,撐住。”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
門關上了。
將生與死的懸念,關在了裡面。
走廊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醫院的冰冷氣味。
李平像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走廊邊的長椅上,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抖動。
孫玄在他身邊坐下,沒有立刻安慰。
他知道,有些情緒需要宣洩。
他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和門上刺眼的紅燈。
他本可以親自操刀。
系統賦予的“醫術聖手”,包含了遠超這個時代的外科技術。
他“看到”過李安顱內的淤血位置,知道頸椎錯位的精確角度。
如果由他主刀,成功率或許會更高,術後恢復也可能更好。
但不行。
一個來自北方小縣的採購科辦事員,怎麼可能擁有頂尖的神經外科手術技能?
他無法解釋。強行出手,只會引來無盡的懷疑和調查,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安的樣子。
李安還是個半大孩子……
孫玄閉上眼,壓下心中那瞬間的動搖和一絲愧疚。
他只能相信這個時代的醫生,相信趙衛國的安排,相信醫院醫生的技術。
“玄哥……”李平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響起,“小安……會沒事的,對吧?”
孫玄睜開眼,拍了拍李平緊繃的後背,聲音沉穩:
“會沒事的。這裡是哈市最好的醫院之一,主刀的醫生是專家。
小安命硬,一定能撐過來。”
這話既是說給李平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粘稠而漫長。
走廊裡不時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偶爾有其他手術室的門開啟,傳來模糊的說話聲,或是家屬壓抑的哭泣。
每一次聲響都讓李平驚跳起來,望向那扇毫無動靜的門。
孫玄起身去開啟了水,又去買了兩個硬邦邦的麵包。
李平搖頭不吃,孫玄硬塞給他:“必須吃。你要是倒下了,誰照顧小安?”
李平這才勉強啃了幾口,味同嚼蠟。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牆上的掛鐘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
孫玄強迫自己冷靜,開始在腦中梳理後續的事情。
第三個小時,李平開始坐立不安,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眼睛死死盯著手術室的門,彷彿想透過那厚厚的門板看到裡面的情形。
孫玄沒有阻止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焦慮的潮水在身邊湧動。
第四個小時,連孫玄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神經外科手術時間長可以理解,但四個小時……
他不由得想起王大夫說過的手術風險:
大出血、感染、術中意外……每一個詞都沉甸甸的。
就在李平幾乎要崩潰,孫玄也準備起身去找護士詢問時——
“手術中”的紅燈,滅了。
門開了。
最先走出來的是主刀醫生,一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個子不高,戴著口罩和手術帽,只露出一雙疲憊但清澈的眼睛。
他身後跟著幾個助手和護士。
李平像彈簧一樣衝了過去,孫玄也立刻站起身。
“醫生!我弟怎麼樣?”李平的聲音嘶啞顫抖。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溫和但嚴肅的臉。
他先看了看李平,又看了看走過來的孫玄,緩緩開口:“手術……還算順利。”
孫玄的心猛地一鬆,感覺到李平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瞬間脫力。
“顱內淤血已經清除,受壓的神經得到了減壓。
頸椎的復位也完成了,用了內固定。
”醫生繼續說道,語氣平實,“但是,病人傷得很重,手術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危險期,需要嚴密監護。
能不能醒過來,甚麼時候醒過來,還要看他的恢復情況和……意志力。”
李平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醫生,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