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菁璇洗著盤子,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窗臺上的一小盆水仙上。
那是大伯孃去年從山裡挖來的野水仙,養在破碗裡,沒想到竟然在臘月開了花,嫩黃的花朵在廚房的煙火氣中顯得格外清雅。
“菁璇喜歡那花?”
大伯孃注意到她的目光,“開得是挺好,添點喜氣。”
葉菁璇點點頭:“沒想到能在冬天開花。”
“冬天裡能開的花,都是倔脾氣。”
大伯孃說了一句頗有哲理的話,轉身又去照看鍋裡的菜了。
吳紅梅往酸菜鍋里加了瓢水,蓋上鍋蓋,輕聲對葉菁璇說:“葉叔和嬸子氣色還不錯。”
葉菁璇感激地看她一眼:“嗯,比剛來時好多了。剛來那會兒,我爸整夜整夜睡不著,我媽也是,現在總算適應些了。”
“農村有農村的好,至少空氣好,吃的東西新鮮。”
吳紅梅說,“就是苦了你們,一家人分在三處住。”
葉菁璇搖搖頭:“能在一個村裡,已經很好了。我聽我爸說,還有下放到更遠的地方,一家人幾年都見不上一面。”
三個女人在廚房裡邊忙邊聊,堂屋裡的男人們也聊得熱烈。
孫大伯給葉老爺子斟上茶:“葉叔,您嚐嚐這茶,是夏天我自己採的山茶,炒得不太好,您將就喝。”
葉老爺子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點點頭:“有山野清氣,是好茶。”
“您喜歡就好。”孫大伯笑道,“等開春了新茶下來,我給您多留點。”
葉父抱著外孫,和孫父、孫三叔聊著天。孫父問:“親家,在咱這兒還習慣嗎?”
“習慣,比想象中好。”葉父實話實說,“剛開始覺得農村生活苦,現在反倒覺得簡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裡踏實。”
孫三叔接話:“是啊,城裡那些事太複雜,咱們莊稼人就想不明白。還是種地實在,你付出多少,地裡就給你多少,不騙人。”
葉父點點頭,若有所思。
他懷裡的孫明熙不知何時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肩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葉父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孩子睡得更舒服些,動作雖然生疏,卻十分輕柔。
孫逸和孫玄、王勝利幾個晚輩聊著各自的情況。
孫逸說起縣城裡的事:“過了年可能要搞‘批林批孔’學習。”
孫玄皺眉:“又要搞運動?去年不是剛搞過‘一打三反’嗎?”
“誰知道呢。”孫逸壓低聲音,“反正咱們少說話多做事,不摻和那些。”
王勝利憨厚地說:“我們食品廠站還好,就是生產,不管那些。”
另一邊,孫文和孫斌正跟孫龍、孫虎聊著工作的事。
孩子們在地上玩膩了捉迷藏,又拿出幾個沙包玩起了丟沙包。
孫佑安當“皇帝”,指揮著其他孩子排隊。
孫龍的兒子年紀最小,總接不住沙包,急得小臉通紅,孫佑寧就偷偷讓著他,故意把沙包扔得慢些。
葉母抱著孫雅寧,看著孩子們玩耍,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輕聲對身邊的孫母說:“孩子們真好,無憂無慮的。”
孫母點點頭:“是啊,咱們吃苦受累,不就是為了孩子們能過得好點。”
正說著,孫雅寧忽然“咿呀”叫了一聲,小手朝著孩子們玩耍的方向伸。
葉母笑了:“你也想玩?等你長大了,就能和哥哥姐姐們一起玩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廚房裡的飯菜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大伯孃探頭進來:“準備開飯啦!男人們把桌子拼起來,孩子們洗手去!”
堂屋裡頓時又忙亂起來。
男人們起身,把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又搬來一張小方桌拼在旁邊,才勉強夠所有人坐下。
孫龍、孫虎從廚房端菜,一道道菜擺上桌: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小雞燉蘑菇、炸丸子、炒雞蛋、涼拌菜……最中間是一大盤白白胖胖的餃子。
孩子們被招呼著洗了手,圍著桌子眼巴巴地看著。
孫龍的兒子孫自強嚥了口口水:“奶奶,我能吃個丸子嗎?”
“等會兒,等你大爺爺說完話。”大伯孃笑著說。
所有人都落座了。
孫大伯作為長兄,站起身,端起酒杯。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又是一年除夕夜。”孫大伯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年,咱們孫家、葉家,老老少少能坐在一起吃這頓團圓飯,不容易。”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在眾人臉上停留了片刻。
“外頭的事,咱們管不了。但家裡的事,咱們得守好了。”
孫大伯繼續說,“不管啥時候,一家人要一條心,互相幫襯,互相扶持。來,為了咱們兩家人平平安安,為了孩子們健健康康,乾了這杯!”
“乾杯!”眾人齊聲應和,大人舉酒杯,孩子舉茶碗,就連抱在懷裡的嬰兒也彷彿感受到了氣氛,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
一杯飲盡,年夜飯正式開始了。
大人們互相夾菜,孩子們早已迫不及待。
孫佑安夾了個大丸子,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哈氣,又捨不得吐出來,滑稽的樣子逗得大家直笑。
王書瑤夠不到菜,孫玉就一樣樣夾到他碗裡。
雙胞胎還不能吃飯,葉菁璇和孫玄輪流抱著,用勺子喂一點米糊。
葉老爺子年紀大了,吃得不多,但每樣菜都嚐了一點。
他夾了一個餃子,慢慢吃著,忽然對身邊的孫大伯說:“這餃子餡調得好,鹹淡適中。”
孫大伯笑了:“是秀蘭調的餡,她手藝好。”
李秀蘭聽見誇讚,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飯桌上,話題漸漸多了起來。
葉大伯和孫父聊起農事,竟然也頭頭是道——這段時間,他跟著孫三叔下地,學到了不少。
“種地有學問啊。”葉大伯感慨,“甚麼時候播種,甚麼時候施肥,甚麼時候收割,都有講究。”
孫父點頭:“那是,老話說了,‘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馬虎不得。”
年夜飯吃得慢,從天色微暗吃到夜幕完全降臨。
桌上點了兩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映著一張張臉龐,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那是膽大的人家偷偷放的。
飯後,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繼續喝茶聊天。
孩子們拿到了壓歲錢,雖然每人只有五分一毛,但足以讓他們歡天喜地。
孫佑安小心翼翼地把兩張毛票揣進貼身口袋,說要存著買鞭炮。
佑寧學著哥哥的樣子,也把錢藏起來,卻忘了藏在哪裡,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孫玉在他鞋子裡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