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雙手捧著有些燙手的搪瓷缸,穩穩地走過來,小心地放在炕桌上,還學著戲文裡的樣子,微微躬身,小臉上帶著笑,故意拖長了調子:
“小叔——請——用——茶——”
孫玄被他這副故作正經的小模樣逗樂了,心裡十分受用,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道:
“好!懂事!當賞!”
說著,他伸手進棉襖內兜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張皺巴巴但面額清晰的綠色一元紙幣。
“啪”一聲拍在炕桌邊沿:“拿去!小叔賞你的!”
佑安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驚喜地看著那張一塊錢。
這可是一筆“鉅款”,能買好多水果糖,或者一小包動物餅乾!
他有些不敢相信:“小叔……賞這麼多?”
孫玄翹起二郎腿,腳尖愜意地晃動著,下巴微揚,擺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闊氣模樣,慢悠悠地道:
“你小叔我,不差錢!只要你小子把我哄高興了,伺候舒坦了,小叔一高興,就賞你個一塊兩塊的,不算啥!”
他頓了頓,收起那副誇張的表情,語氣認真了些:
“不過,給你的錢,不能亂花。上學的時候,帶著你弟弟,買點正經零嘴兒吃,別買那些亂七八糟的。
剩下的,自己存著,或者給你娘,知道嗎?”
佑安雙手接過那張還帶著孫玄體溫的一塊錢,緊緊攥在手心,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感激,連連點頭:
“知道了,小叔!謝謝小叔!我肯定不亂花!”
“嗯,退下吧。”
孫玄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大爺”姿態,揮了揮手。
“嗻!”
佑安調皮地應了一聲,學著清宮戲裡的樣子打了個千,然後才寶貝似的把錢揣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裡。
拍了拍,確認放好了,這才美滋滋地回到桌邊,繼續寫他的作業,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
孫玄看著侄子高興的背影,心裡也美滋滋的。
他端起那缸釅茶,吹了吹浮沫,小心地呷了一口。
嗯,火候正好,茶香雖然不算頂級,但在這冬日的上午,自有一番熨帖的滋味。
他舒服地喟嘆一聲,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愜意些,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架在上面,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悠著,嘴裡又開始哼起了那首不成調的《紅星照我去戰鬥》。
屋子裡暖意融融,茶香嫋嫋。
兩個侄子安安靜靜地寫著作業,偶爾傳來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或者佑寧遇到難題時咬著鉛筆頭、皺眉苦思的小模樣。
陽光漸漸移到了炕沿,將孫玄翹起的腳丫子也籠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暈裡。
這日子,甭提有多美滋滋了。
孫玄躺在暖烘烘的炕上,迷迷糊糊的,鼻尖縈繞著家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陳舊木器的味道,乾淨的棉布味,還有隱約的、來自廚房的、正在燉煮食物的香氣。
那香氣越來越濃,似乎是紅燒肉?還是土豆燒雞?
他分辨不清,只覺得胃裡暖洋洋的,睡意也更沉了。
耳邊似乎還有兩個侄子壓低聲音的嬉笑和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但這些都像隔著一層溫水,模糊而遙遠。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帶著陽光味的枕頭裡,準備把回籠覺進行到底。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拔高的、尖銳的吵嚷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撕開了這層溫吞的寧靜。
“賠錢!必須賠錢!瞧瞧把我家孩子打的!臉都腫了!”
“就是!沒教養的東西!下手這麼狠!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你們家大人呢?出來!縮在屋裡算甚麼本事?!”
女人的聲音,一個尖利,一個粗嘎,混雜著男人含混的幫腔,還有孩子隱約的抽泣和告狀聲,亂糟糟地擠滿了院子,也蠻橫地鑽進了孫玄的耳朵。
孫玄的眉頭皺了起來,睡意被攪得七零八落。
他煩躁地揉了揉眼睛,支起耳朵聽了聽,不是幻覺,確實是自家院子裡傳來的動靜,而且聽起來人還不少,語氣極其不善。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趿拉著鞋,胡亂套上外衣,帶著被吵醒的起床氣和一絲警惕,快步走到堂屋門口,一把拉開了門。
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氣和更加清晰的吵鬧聲一起湧了進來。
院子裡果然多了幾個陌生人。
兩個中年婦女,一個穿著紫紅色的、起球的舊棉襖,叉著腰,唾沫橫飛;
另一個穿著藏藍色工裝,頭髮有些蓬亂,也一臉怒容地指著對面。
她們身後,站著兩個縮頭縮腦、臉上帶著淤青和淚痕的半大男孩,正是早上被佑安揍跑的那四個裡的兩個。
旁邊還有兩個看起來是他們父親的男人,一個乾瘦,叼著煙,臉色陰沉;
另一個矮胖,搓著手,眼神躲閃,但嘴上也在附和著。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針鋒相對的,正是葉菁璇和吳紅梅。
葉菁璇臉色漲紅,顯然氣得不輕,但還維持著基本的冷靜;
吳紅梅則是一臉的怒不可遏,胸膛起伏,拳頭都捏緊了。
她們身後,佑安和佑寧緊緊靠在一起,佑安把小弟弟護在身後,小臉上滿是倔強和不忿。
孫玄的出現,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沸騰的油鍋。
院子裡尖銳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向了他。
那兩個陌生女人和男人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有審視,有估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看到家裡終於出來個“能主事”的男人後的微妙變化。
“玄哥!”
葉菁璇看見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開口道,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氣憤。
“他們是早上跟佑安打架的那兩個孩子的家長,帶著孩子上門來了,非說是佑安打了他們的孩子,要我們賠錢賠東西!”
葉菁璇話音剛落,那個穿著紫紅棉襖、叉著腰的女人立刻像是被按下了開關,嗓門又拔高了一個八度,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葉菁璇臉上:
“對!就是你們家這個小兔崽子!下手沒輕沒重!看把我們孩子打的!
青一塊紫一塊的!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完!必須賠錢!賠我們二十塊錢!還有兩身新衣服!少一分都不行!”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戳到葉菁璇鼻尖,“你這個小浪蹄子,剛才不是挺能說嗎?打了人還想賴賬?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