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葉飛打斷他,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別勸我!不管以後我的前程如何,是升是降,甚至脫了這身軍裝!我都做不到明知爹孃落難卻置之不理!那還是人嗎?
是好兄弟,你就告訴我,他們到底被下放到了哪裡?”
韓磊看著葉飛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他不說,葉飛也會想盡辦法去打聽,那樣反而更危險。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飛哥,叔叔阿姨他們……是被下放到了隴市,紅山縣。
但具體是紅山縣下面的哪個公社、哪個生產隊,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這是我纏著我爺爺打聽了好久,他才偷偷告訴我的,再具體的,他也不敢多說,也未必知道。”
“隴市?紅山縣?!”
葉飛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眼睛瞪得老大,“你說他們下放到了哪裡?!”
韓磊被他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怔怔地重複道:“是……是隴市,紅山縣啊……飛哥,你怎麼了?”
葉飛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臟卻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他怎麼會不知道紅山縣?!他的妹妹葉菁璇,妹夫孫玄,就在紅山縣啊!
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或者說……這背後難道有甚麼他不知道的關聯?
他再次向韓磊確認了一遍地址,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用力拍了拍韓磊的肩膀,聲音帶著複雜的情緒:
“大頭,謝了!這份情,我記下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韓磊家。
走在回旅店的寒冷街道上,葉飛的心卻如同翻江倒海,掀起了驚濤駭浪。
父母家人竟然被下放到了妹妹和妹夫所在的紅山縣!
這到底是命運無意的安排,還是冥冥之中有一線生機?
菁璇他們知道這件事嗎?他們是否已經見到了爹孃?他們現在又是甚麼處境?
無數的疑問和猜測在他腦中盤旋,歸心似箭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
他必須立刻趕回旅店,帶上曉梅,用最快的速度,奔赴那個既讓他擔憂,又似乎透出一絲微光的——紅山縣!
葉飛幾乎是跑著回到那家狹小的旅店,推開門,看到妻子林曉梅正不安地坐在床邊等待。
他顧不上喘勻氣息,立刻將剛從發小那裡得到的訊息,以及那個讓他心神劇震的地點——隴市紅山縣,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林曉梅。
“紅山縣?!菁璇和孫玄他們就在那裡!”
林曉梅也驚得站了起來,臉上交織著震驚、擔憂和一絲絕處逢生的希冀。
“對!我們必須立刻去紅山縣!”
葉飛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管爹孃他們具體在哪個村子,菁璇和孫玄肯定知道訊息!找到他們,就能找到爹孃!”
兩人沒有任何猶豫,迅速收拾好那點簡單的行李,下樓退了房,再次匯入火車站熙熙攘攘的人流。
又是一番艱難的購票、等待、擠上火車。
接下來的三天,對葉飛和林曉梅而言,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摺磨。
他們需要不斷轉車,從幹線換到支線,車廂環境越來越差,座位越來越硬,食物也只有乾硬的饅頭和冷水。
長時間的顛簸、睡眠嚴重不足、以及對親人境況的深深憂慮,幾乎耗盡了他們所有的精力。
當火車終於在一聲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停靠在紅山縣那個簡陋的火車站臺上時,兩人都已是強弩之末。
葉飛還好,憑藉過人的意志力強撐著,但林曉梅下車時,雙腿一軟,差點栽倒,走路都開始打晃,臉色蒼白得嚇人。
葉飛連忙攙扶住她,半抱半扶地帶著她,隨著稀疏的人流,踉蹌著走出了車站。
站在車站外,望著這個陌生、灰撲撲的北方小縣城,凜冽的寒風捲著地上的塵土和碎雪,吹得人睜不開眼。
林曉梅靠在丈夫身上,虛弱地問道:“飛哥……現在……我們現在去哪啊?”
聲音裡充滿了茫然和疲憊。
葉飛環顧四周,努力辨認了一下方向,沉聲道:“先去菁璇和孫玄在縣城的家。今天是休息日,他們很可能在家。
既然爹孃下放到了紅山縣,孫玄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訊息。
他們之前沒告訴我們,估計也是怕我們知道了乾著急,又幫不上忙,反而影響工作。”
他的分析帶著軍人特有的邏輯,也夾雜著一絲對妹妹、妹夫隱瞞訊息的複雜情緒。
林曉梅點了點頭,此刻她完全依靠著丈夫的判斷。
兩人互相攙扶著,二十多分鐘的路程,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卻顯得格外漫長和艱難。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扇熟悉的院門前。葉飛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
此時,屋內正是溫馨寧靜的週末早晨時光。
孫逸和妻子吳紅梅剛吃完早飯,正監督著兩個兒子孫佑安和孫佑寧在堂屋的方桌上寫作業。
吳紅梅不時俯下身,指著作業本上的錯誤輕聲講解,孫逸則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煙,看著妻子和兒子,臉上帶著滿足而愜意的神情。
聽到敲門聲,孫逸放下煙,起身走去開門。
當他拉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風塵僕僕、滿臉倦容甚至有些狼狽的葉飛,以及他攙扶著的、幾乎站不穩的林曉梅時,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認識葉飛,知道這是自己弟妹葉菁璇的大哥,一位軍人。
但他沒見過林曉梅,心中雖有猜測,但眼下顯然不是寒暄的時候。
“小飛?快!快進來!”孫逸連忙側身,將兩人讓進屋裡,順手關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寒氣。
一進溫暖的堂屋,那暖意讓葉飛和林曉梅幾乎同時打了個哆嗦。
吳紅梅看見兩人這副模樣,也是吃了一驚,立刻放下手中的鉛筆,熱情地招呼道:
“哎呀,是小飛啊!快,快上炕暖和暖和!這大冷天的,怎麼弄成這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趕緊去倒熱水。
孫逸看著葉飛幾乎要虛脫的樣子,眉頭緊鎖,關切地問道:
“小飛,你們這是……甚麼時候過來的?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出甚麼事了?”
葉飛被林曉梅扶著坐到炕沿,感受著炕蓆傳來的溫熱,這才覺得凍僵的身體稍微活絡了一些。
他接過吳紅梅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大口,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稍微驅散了些許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