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牛棚更顯孤寂破敗,遠遠看去,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沉默巨獸。
只有一扇小窗戶裡,透出一點如豆般微弱的煤油燈光,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孫玄悄無聲息地靠近,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在周圍凝神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動靜後,才屈起手指,在木板門上用特定的節奏,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接著是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門閂被從裡面輕輕拉開,一條縫隙露了出來,王奕父親那張飽經風霜、帶著警惕的臉出現在門後。
藉著屋內微弱的光線,他看清是孫玄,緊繃的神色瞬間鬆弛下來,眼中流露出感激和親近。
“王叔。”孫玄低聲喚了一句。
“快進來,外面冷。”王父連忙將門縫開大一些,讓孫玄側身閃了進去,然後又迅速而輕巧地將門閂重新插好。
牛棚裡依舊瀰漫著一股乾草、牲畜(雖然現在牛不多)和潮溼泥土混合的氣味,但比起最初已經好了很多,至少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角落裡堆著整齊的乾草,靠牆的位置搭著三個簡陋的地鋪,鋪著雖然破舊卻漿洗得發白的床單。
王奕的母親和陳教授都還沒睡,正圍坐在一個小火盆旁,火盆裡只有幾塊炭火散發著有限的熱量,勉強驅散著逼人的寒氣。
見孫玄進來,王母和陳教授都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侷促又感激的笑容。
“王嬸,陳教授。”孫玄主動跟他們打招呼,語氣平和,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意味。
“哎,小孫,這麼晚還讓你跑一趟。”陳教授搓著手,有些過意不去。
陳教授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了又纏的破舊眼鏡,看著孫玄,眼神裡帶著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孫玄直接看向陳教授,說道:“陳教授,王奕給我帶話說您找我?是有甚麼事情嗎?”
陳教授連忙點頭,他走到自己那個鋪位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床鋪底下、幾塊磚頭壘起的縫隙裡,摸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都有些毛糙的信封。
他拿著信,走到孫玄面前,雙手微微有些顫抖地遞了過來。
“小孫……是,是我有點事情想麻煩你。”
陳教授的聲音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斯文,卻又因處境而顯得有些沙啞和底氣不足,“這……這是我寫給雨晴的一封信。麻煩你……想辦法交給她。”
他頓了頓,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哽咽起來,“哎……也不知道……不知道雨晴這孩子,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吃了多少苦……”
孫玄雙手接過那封還帶著陳教授體溫的信,感覺分量沉甸甸的。
他能想象這位老父親對女兒深切的思念和無盡的擔憂。
他將信妥善地放進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語氣鄭重地保證道:“陳教授,您放心,這封信,我一定親手交到雨晴手裡。”
他看著陳教授擔憂的神情,又補充道,語氣帶著安撫:“雨晴她……現在挺好的。雖然知青下鄉,農活是累了點,風吹日曬的,但那邊村子風氣還算樸實,大隊幹部也還算公道,沒人刻意刁難她。
我上次去我外公他們村子的時候,正好碰見她下工回來,看著精神狀態還不錯,人也比剛來的時候結實了些。您別太擔心,保重好自己的身體最重要。”
陳教授聽著孫玄的描述,彷彿親眼看到了女兒的身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連連點頭:
“好,好……這樣就好,這樣我就稍微放心點了……就是苦了這孩子了,都是我們做父母的連累了她……” 話語裡充滿了無盡的心酸與愧疚。
見陳教授的事情交代完了,孫玄轉向王奕的父母,臉上露出了笑容,壓低聲音道:“王叔,王嬸,恭喜你們啊!
曉芳懷孕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今天王奕過來報喜,說把你們二老高興壞了吧?”
一提到這個,王奕父母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抑制的喜悅光芒,那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連帶著這陰暗潮溼的牛棚都彷彿明亮了幾分。
王母雙手合十,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高興!高興啊!小孫,不瞞你說,比當初知道小奕要結婚那會兒還高興!
我們……我們老王家,總算是有後了,有盼頭了!”
王父在一旁也是重重地點頭,佈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那是一種看到家族血脈得以延續的、最樸素的欣慰和激動。
孫玄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艱難歲月裡,新生命的孕育就是最大的希望。
他認真地說道:“王叔,王嬸,你們二老就放寬心吧。
曉芳那邊,我會讓我娘多過去照看著點,有甚麼需要注意的,該準備的,我娘有經驗,都會提醒幫襯著。
你們別太掛念,保重好自己,等著抱大孫子就好!”
王父聞言,激動地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孫玄的手,那雙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聲音哽咽,反覆說道:
“好孩子!好孩子啊!小奕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是我們老王家的福氣!王叔……王姨,謝謝你了!真的謝謝你了!”
“王叔,您這話就太見外了。”孫玄反手拍了拍王父的手背,“我和王奕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這都是應該的。”
感覺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夜色也已深,孫玄便提出了告辭:
“王叔,王嬸,陳教授,那沒甚麼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還得帶村裡那幾個小子進城辦手續,一堆事呢。”
三人連忙點頭,又是一番感激地道別。
王父再次小心翼翼地開啟門,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認安全,才讓孫玄閃身出去。
孫玄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沿著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家中那點溫暖的燈火摸去。
懷裡的那封信,和他對王奕一家的承諾,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但也讓他前進的腳步更加堅定。
孫玄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家院外,果然看到院門留著一條縫,這是家人給他留的門。
他輕輕推開,閃身進去,反手將門閂仔細插好,確保萬無一失。
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銀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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