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林是個爽快人,聞言大手一揮:“嗐!跟我還來這套!你忙你的去,科裡能有啥大事?天塌下來有科長頂著呢!放心!”
老張也笑眯眯地點頭,語氣溫和卻實在:“玄子,家裡事要緊。這邊有我們呢,出不了岔子。你安心處理,需要搭把手就言語一聲。”
見兩人答應得痛快,孫玄心裡更踏實了。
這份同事間的默契和關照,在體制內尤為重要。
他又跟幾人閒扯了幾句,感覺身體徹底暖和過來了,這才起身,拍了拍王二林的肩膀,又對老張點了點頭,離開了大辦公室。
接下來,得去科長王志寧那裡敲定請假的事。
孫玄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上了更正式些的表情,走到科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孫玄推門而入。科長王志寧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抬頭見是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喲,孫玄回來了?家裡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科長,”孫玄笑著應了一聲,動作熟練地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包未開封的“大前門”,利索地拆開封口,先抽出一支,恭敬地遞到王志寧面前,並划著火柴幫他點上。
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隨手將那包還剩大半的煙就放在了王志寧的辦公桌上。
他吐出一口菸圈,這才嘆了口氣說道:“科長,別提了,家裡事情繁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沒完全安頓好。
我這……厚著臉皮,還得再跟您請幾天假,實在是沒辦法。”
王志寧吸了口煙,目光在那包“大前門”上掃了一眼,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和煦了些:
“哎呀,理解理解,誰家還沒個急事難事呢?咱們科裡最近也不忙,你都安排好了就行。
假我準了,你安心把家裡事處理妥當再回來,工作上的事不用擔心。”
“哎呦,那可太感謝科長了!給您添麻煩了!”孫玄連忙道謝,姿態放得很低。
王志寧擺擺手,指了指桌上的煙:“這個你拿回去,跟我還來這個?”
孫玄立刻笑道:“科長,您這就見外了不是?一包煙而已,您留著抽,提提神。我這點心意,您要不收,我這假請得都不安心。”
見他這麼說,王志寧也就笑著不再推辭,預設收下了。
這其中的意味,兩人都心照不宣。又簡單客套了兩句,孫玄便識趣地告退,離開了科長辦公室。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站——吳書記的辦公室。
到了吳書記辦公室門口,孫玄那副在科長面前的恭敬樣兒瞬間收斂了不少。
他敲敲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沉穩的“進”,便推門走了進去。
吳書記正伏案批閱檔案,抬頭看見是他,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話。
孫玄也不客氣,反手關上門,嘴裡“嘶哈”著,徑直走到牆邊的木質長沙發上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彷彿散了架般癱靠在沙發背上,抱怨道:
“吳叔!你可不知道啊!我這一路從村裡騎過來,差點沒直接凍成冰雕撂半道上!這鬼天氣,真要命了!”
吳書記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活該!讓你小子一天到晚騎個破摩托車嘚瑟!顯擺你有倆軲轆是吧?這大冬天的,不受罪才怪!”
語氣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特有的揶揄。
孫玄立刻坐直了身體,叫起屈來:“吳叔!您這話說的可就虧心了!那我總不能靠著兩條腿幾十裡地走回來吧?那不得走到猴年馬月去?累也累死了!”
“就你理由多!”吳書記笑罵了一句,重新拿起一份檔案,作勢要看,“有屁快放,我這兒還一堆事呢,沒空聽你在這兒哭慘。”
孫玄立刻換上正經些的神色,說道:“吳叔,我是來跟您說一聲,我老丈人一家,都安排妥當了,就在我們村裡住下了。這次,真得多謝您。”
吳書記眼皮都沒抬,淡淡地“嗯”了一聲,語氣沒甚麼波瀾:“知道了。按政策辦事,安分守己就行。還有別的事嗎?沒事趕緊滾蛋,別耽誤我工作。”
孫玄舔著臉,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那個……吳叔,還有點小事……就是,我之前不是答應了我們大隊長。
想辦法給村裡弄六個臨時工或者學徒的名額嘛,緩解一下村裡的壓力。這不,實在沒門路,只能來找您化化緣了……”
吳書記一聽,手指隔空虛點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就這點屁事你也來找我?你小子現在人脈不是挺廣的嗎?不說別的廠子,就咱們縣政府下屬的,汽車隊年底忙不過來不要臨時工?
後勤倉庫不要人搬搬抬抬?還有縣農機廠、紡織廠……哪個地方年底不缺口人手?
你孫玄現在大小也是個能人,去找找關係,這點名額還要我親自給你批條子?你丟不丟人?”
孫玄被數落得縮了縮脖子,故意長長嘆了口氣,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氣說道:
“哎——您說得輕巧啊吳叔。您當官的一句話,下面跑斷腿。我這個小老百姓,可不就是勞苦奔波的命嘛!您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我們全村感激不盡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是訴苦,也是變相的吹捧。
“滾蛋!”吳書記被他這憊懶樣子氣笑了,順手抄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紅旗》雜誌,作勢就要砸過來,“少跟我在這兒耍貧嘴!趕緊自己去想辦法!再囉嗦我真抽你!”
孫玄見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吳書記這話裡的意思,其實是默許了他可以去這些地方活動,不會卡他。
他“噌”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一邊往門口退一邊嘿嘿笑道:“得令!我這就滾,這就滾!吳叔您忙,您忙!”
話音未落,人已經拉開門縫,哧溜一下鑽了出去,順手還把門給帶上了。
那本《紅旗》雜誌“啪”地一聲輕響,砸在了剛剛關閉的門板上。
門外,孫玄靠在牆壁上,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帶著點計謀得逞的笑容。
請假搞定,工作名額的事情也有了眉目,接下來,就該去具體落實了。
他搓了搓手,感覺這縣政府辦公樓裡的空氣,似乎也沒剛才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