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伯父伯母這番毫無芥蒂、充滿溫情的話語,葉菁璇的淚水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淚水裡更多的是感動和慶幸。
她暗暗在心中想著,自己這輩子,能嫁到孫家,遇到這樣明事理、重情義的公婆和親戚,真是天大的福氣,真的沒有嫁錯人!
正說著話,三叔和三嬸也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
“都到了啊?屋裡都收拾利索了嗎?”三嬸人還沒進門,關切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
“正等著你們呢!”大伯母應道。
人手更多了,大家立刻默契地開始分工忙碌起來,沒有一絲雜亂。
孫母和大伯母、三嬸直接鑽進了廚房,開始張羅飯菜。
她們將孫玄帶來的食材一一取出,看著那豐富的種類和上好的品質,心裡更加有底,也更能體會到孫玄對岳父一家的用心。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有節奏的切菜聲、嘩啦啦的淘米聲,以及鍋碗瓢盆碰撞的悅耳聲響,濃郁的煙火氣開始瀰漫開來。
孫父則和大伯、三叔一起,拿著掃帚和抹布,再次將分配給葉家人居住的兩間廂房裡裡外外、角角落落都仔細檢查打掃了一遍。
炕蓆擦了又擦,窗戶紙糊得嚴嚴實實,確保沒有任何縫隙會鑽入寒風。
雖然昨天已經打掃過,但他們還是覺得不夠,非要做到盡善盡美,要讓親家一進門就感覺到溫暖和舒適。
而孫玄和葉菁璇,則負責最後的查漏補缺。
他們走進那兩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廂房,仔細檢查著。
炕上的被褥是嶄新厚實的棉花被,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好聞味道;桌椅板凳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暖水瓶裡灌滿了滾燙的開水;甚至連洗臉盆、毛巾、肥皂、牙刷這些都準備得妥妥當當。
“菁璇,你看還缺甚麼嗎?”孫玄輕聲問道。
葉菁璇環視著這雖然簡樸卻充滿心意的房間,搖了搖頭,眼圈又有些發紅,低聲道:
“不缺了,玄哥,甚麼都不缺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太多了……”
她原本以為,下放的生活會是難以想象的艱苦,卻沒想到,在丈夫和孫家親人的努力下,竟然能營造出這樣一個堪稱“溫馨”的臨時港灣。
忙碌了近一個時辰,所有準備工作終於就緒。
豐盛的飯菜在廚房的鍋裡溫著,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房間整潔溫暖,一應生活用品齊全。
眾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聚集在堂屋裡,或坐或站,等待著那關鍵時刻的到來。
堂屋裡的爐火燒得旺旺的,驅散了所有寒意。
孫母、大伯母和三嬸圍著葉菁璇坐下,你一言我一語地繼續安慰著她。
“菁璇,別擔心,以後啊,你爹孃他們吃飯,就跟著我們一口鍋裡吃了,保證頓頓熱乎!”孫母拉著葉菁璇的手說道。
“對,有啥活兒,讓你大伯和三叔他們去幹,絕對累不著親家他們。”大伯母介面道。
“就是,咱們這村子別的不說,就是人心齊!誰也不敢來欺負咱們家的人!”三嬸也語氣堅定地補充。
長輩們樸實無華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入葉菁璇的心田,沖刷著她心中的不安和悲傷。
她感受著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和庇護,看著幾位長輩眼中真誠的關懷,那顆一直懸著、揪著的心,終於慢慢地、一點點地落回了實處。
情緒也逐漸平復了下來,甚至對即將到來的重逢,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期待。
孫玄和孫父、大伯、三叔則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地望向院門的方向,計算著時間。
整個屋子雖然安靜,卻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充滿溫情的等待氛圍。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即將迎接的,不僅是幾位落難的親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一段需要共同扶持走過的人生旅程。
清晨,縣城孫家孫逸一邊穿著外套,一邊對正在準備早飯的妻子吳紅梅說道:“紅梅,今天我得去辦件要緊事。
菁璇的爹孃他們今天下放到咱們縣,我和革委會的張主任得去火車站接人,然後把他們送到村裡去。
這一來一回,加上辦手續,晚上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
你們娘仨晚上下班了就先吃飯,不用等我了。”
吳紅梅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
她雖然不清楚具體細節,但也隱約知道弟妹葉菁璇孃家出了大事。
她點了點頭,語氣溫婉卻帶著支援:“嗯,知道了。接親家他們是大事,你多上心,路上照顧好,也別讓……別讓他們被人欺負了。”
她斟酌著用詞,避免觸及敏感字眼,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等會兒孩子們我去送到學校,你就別管了,安心去辦事。”
夫妻二人簡單交流後,匆匆吃完早飯。
孫逸拿起公文包,神色凝重地出了門。
吳紅梅站在門口,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也為那命運多舛的親家感到一絲擔憂。
上午十點,紅山縣那略顯簡陋的火車站臺上,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寒冷的氣息。
一列從北方駛來的綠皮火車,喘著粗重的白色蒸汽,緩緩停靠在站臺旁。
孫逸和革委會張主任,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張主任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嚴肅模樣,而孫逸則表面平靜,內心卻如同這站臺上的寒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
他們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下車的人流。
人流漸漸稀疏,最後,在靠近列車中部的一個車廂門口,出現了引人注目的幾人。
最先下來的是兩名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舊軍裝、身形挺拔、眼神銳利的年輕軍人。
他們下車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如同標杆般站在車門兩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緊接著,葉家四人依次走了下來。
為首的是葉老爺子,這位曾經位高權重的老人,此刻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棉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雖然步履依舊沉穩,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滄桑,卻難以掩飾。
他手中拄著一根普通的木棍,代替了往日那根精緻的手杖。
跟在老爺子身後的是葉大伯,他同樣穿著樸素的棉衣,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只剩下沉默和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隨後是葉父和葉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