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不再猶豫,言簡意賅地將從幹爺爺和周叔那裡得知的情況,向孫逸和盤托出——葉父被停職審查,葉母被撤職,葉老爺子被問話,以及最終不得不“下放”到他們這裡的安排。
隨著孫玄的敘述,孫逸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他完全顧不上冷了,只覺得一股怒火和擔憂在胸中交織燃燒。
他雖然不是官場核心人物,但在副縣長位置上,也深知“下放”這兩個字在當下的沉重分量,那幾乎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和一段極其艱難的歲月。
“他媽的!”孫逸忍不住低罵了一句,拳頭緊緊攥起,指節發白,“怎麼會這樣?!葉叔他們……唉!”
震驚和憤怒過後,強烈的責任感湧上心頭。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和憤怒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如何應對。
“玄子,”孫逸的聲音變得異常沉穩,帶著一家之長的決斷,“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下放到我們這邊,是目前最好的結果。
我們必須安排好!絕對不能讓他們來了之後,再受半點委屈!你說,我們該怎麼辦?需要我做甚麼?”
兄弟二人站在凜冽的寒風中,開始緊急磋商起來。
他們分析了村裡的情況,討論瞭如何安置葉家幾人,如何與村幹部溝通,如何確保他們在村裡的生活儘可能少受打擾。
“村裡老宅雖然舊了點,但收拾一下住人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孫逸搓著凍僵的手說道,“關鍵是得有人照應。葉叔葉嬸年紀也不小了,葉老爺子更是年事已高,下放到村裡,人生地不熟,生活上肯定諸多不便。”
孫玄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找大哥商量的核心問題。
他沉吟片刻,說出了自己考慮已久的想法:“哥,我的意思是,等葉家他們過來安頓好之後,讓爹和娘……搬回村裡老宅去住。”
孫逸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用力一拍大腿(結果拍在了冰冷的棉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對啊!這是個好辦法!有爹孃在村裡照看著,方方面面都能照顧到!
爹在村裡輩分高,人緣好,有他鎮著,村裡那些閒言碎語和可能存在的刁難,也能少很多!
娘心細,能幫著操持家務,照顧葉叔葉嬸他們的起居生活!這比我們時不時回去看一眼要穩妥得多!”
這個提議,瞬間解決了最核心的“人”的問題。
父母回村,不僅僅是照顧,更是一種無形的庇護和宣告——葉家是我們孫家至親,誰也別想欺負!
“只是……”孫逸又有些猶豫,“讓爹孃搬回去,他們倒是肯定願意,就是這城裡住慣了,突然回村裡,條件差了不少……”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孫玄語氣堅定,“爹孃都是明事理的人,跟他們說明情況,他們會理解,也會支援的。
況且,村裡現在日子也比以前好過多了,有我們在,不會讓二老受苦。等以後……以後情況好轉了,再把他們接回來。”
兄弟二人就在這呵氣成霜的院子裡,頂著刺骨的寒風,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將大體方案敲定下來。
由孫玄負責提前跟村裡德高望重的長輩和現任村幹部通氣、鋪墊;孫玄則負責具體安置細節和物資準備;
等葉家人一到,孫父孫母便以“想念老鄰居、回老家住段時間”為由,順理成章地搬回村裡,承擔起照顧和庇護的重任。
雖然寒冷依舊,但兄弟二人心中卻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和並肩作戰的決心,而湧動著一股暖流和力量。
他們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將會充滿挑戰,但只要一家人同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行了,外面太冷了,趕緊進屋吧,別凍壞了。”孫玄看著大哥凍得發青的嘴唇,結束了談話。
孫逸點了點頭,兄弟二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和責任。
他們搓著手,踩著腳,快步走進了溫暖的屋內,將冬夜的嚴寒和即將到來的風雨,暫時關在了門外。
屋內的家人已然安睡,他們需要守護的,就是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孫玄回到自己和妻子那間溫暖的小屋時,葉菁璇還沒有睡,正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光,坐在炕上縫補著孩子們的一件小衣服。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玄哥,”她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聲問道,“是出啥事了嗎?我看你和大哥在院子裡聊了挺久,外面那麼冷。”
女人天生的直覺,讓她感覺到丈夫今晚有些不同尋常。
孫玄心裡一緊,但臉上立刻浮現出輕鬆的笑容,他脫掉帶著寒氣的外衣,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妻子微涼的臉頰,故作鎮定地搖了搖頭:
“沒啥大事,別瞎想。就是工作上的一些瑣事,有些地方需要大哥幫忙協調一下,在外面說話方便點。”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工作,語氣也儘量顯得隨意。
葉菁璇向來體貼,從不過多幹涉丈夫工作上的事情,聽他這麼說,雖然心裡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消散,但還是理解地點了點頭,柔聲道:
“工作上的事你也別太累著。快上炕吧,被窩我都焐熱了,外面凍壞了吧?”
“哎,這就來。”孫玄應著,吹熄了燈,窸窸窣窣地脫衣上炕。
他將妻子溫軟的身體摟進懷裡,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憐惜和愧疚。
他多麼想將一切都告訴她,與她分擔這份沉重,但他不能。他只能將所有的擔憂和壓力都埋藏在心底,獨自扛起。
這一夜,孫玄睡得極其不踏實。
閉上眼睛,岳父葉父那威嚴中帶著慈祥的面容,岳母葉母溫柔的笑容,葉老爺子矍鑠的身影,便交替在他腦海中浮現,隨即又被“停職”、“審查”、“下放”這些冰冷的現實擊碎。
他反覆推演著葉家人到來後可能面臨的各種情況,思考著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刁難和流言蜚語,如何在有限的條件下讓他們生活得儘可能舒適一些。
思緒紛亂如同纏繞的麻線,直到天快矇矇亮時,他才勉強迷糊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孫玄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他精神卻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而顯得亢奮。
他像往常一樣吃完早飯,跟家人打了聲招呼,說是要去村裡看看老宅,便推出摩托車,頂著依舊凜冽的寒風,駛出了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