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離開後,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煙味,以及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餘韻。
吳書記並沒有立刻投入工作,他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舊藤椅裡,身體微微後仰,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的眉頭微蹙,眼神深邃,顯然還在消化剛才那兩通電話所帶來的巨大資訊量,以及思考著後續的應對之策。
孫玄的表現讓他欣慰,但葉家事情的嚴重性,以及背後可能牽扯的更深層次博弈,讓他這個在地方經營多年的書記也感到一陣心悸。
沉思了片刻,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身體前傾,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聽筒。
他沒有撥打內線,而是直接撥通了一個需要轉接的、通往京城的保密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裡傳來一個沉穩而略帶威嚴的中年男聲:“喂?”
“哥,是我,老三。”吳書記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兄弟間的熟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電話那頭,正是吳家這一代的核心人物吳文兵。
他似乎對弟弟這個時候打來電話並不意外,語氣平靜地回應道:“老三啊,我正想著給你打個電話呢。葉家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吳書記心中一動,應道:“剛知道。玄子剛才在我這兒,接了他幹爺爺和週年的電話。”
“嗯,”吳文兵的聲音波瀾不驚,“週年之前跟我透過氣了,說已經通知了你們那邊,所以我這邊就沒急著再打給你。”
兄弟二人簡單交流了資訊,確認了彼此都已知情。
短暫的沉默後,吳志國沉吟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一種相對直接的方式,問出了盤旋在他心頭的一個疑問:
“哥,”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試探,“葉家這次的事情……鬧得這麼大,你在京城……就沒幫著使使勁?”
這話問得其實有些冒昧,甚至帶著點質疑自家兄長是否未盡全力的意味。
但以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和默契,有些話反而可以問得更直接一些。
電話那頭的吳文兵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然失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瞭然和一絲戲謔:
“好你個老三!跟我這兒還耍起心眼來了?怎麼,你這是覺得你大哥我袖手旁觀,沒幫上忙,特意打電話來興師問罪了?”
被大哥一語道破心思,吳書記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並沒有否認,反而順著話茬,帶著點理直氣壯的意味回道:
“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玄子那孩子你也知道,跟我們自家子侄沒區別。他老丈人家出了這麼大事,你要是能幫卻沒幫,我這當叔叔的心裡可過意不去。”
“你呀你!”吳文兵笑罵了一句,語氣隨即變得認真起來,“老三,我是甚麼人,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別的先不說,就衝玄子叫我們一聲叔叔,叫爹孃一聲爺爺奶奶這份情誼,他家裡有事,我們能看著不管?”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後怕和慶幸,透露了更多內情:
“我告訴你,葉家這次,要不是我們幾家發現得早,聯手在後面使了勁,暗中周旋,他那個老丈人葉副軍長,恐怕就不是停職在家這麼簡單了!
早就被人直接帶走控制起來了!真要到了那一步,性質就完全變了,想再運作‘下放’這條路,根本不可能!
現在這個結果,看起來是免職、下放,很嚴重,但實際上,這已經是在當時那種不利局面下,我們所能爭取到的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出路了!”
聽到大哥這番推心置腹的解釋,吳書記一直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原來如此!大哥他們並非沒有幫忙,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起到了力挽狂瀾的作用,硬生生將葉家從更危險的邊緣拉了回來,保住了基本盤和人身安全。
這其中的兇險和艱難,可想而知。
“原來是這樣!大哥,是我錯怪你了。”吳志國誠心誠意地說道。
“我用得著你來錯怪?”
吳文兵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但語氣隨即變得溫和而鄭重,“老三,咱們兄弟之間不說這個。玄子這個孩子,不一般。
我和你二哥,都是真心把他當成了自家子侄來看待的。
他的事,就是我們吳家的事。能幫的,我們絕不會推辭;就算有些事看起來難辦,我們也會想辦法,盡最大努力去幫!”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家族長輩的擔當和對孫玄毫無保留的愛護。
吳書記聽得心中暖流湧動,為自己家族能有這樣的凝聚力,也為孫玄能得到兄長們如此深厚的關愛而感到高興。
“大哥,謝謝!”吳書記由衷地說道。
“少來這套虛的!”
吳文兵笑罵著打斷了他,隨即語氣再次變得凝重,“不過,老三,葉家這次的事情,確實不簡單,水很深。
你想想,如果只是一般性質的問題,憑老首長(指孫玄的幹爺爺)的影響力,再加上我們吳家和周家在一旁使力,保住葉家的職位和地位或許不敢說百分百,但絕不至於落到需要‘下放’的地步。”
他壓低了聲音,透露了更核心的資訊:“這次的事情,背後涉及到的層面和博弈,超出了尋常的範圍。
能做到現在這個‘下放’的結果,已經是我們幾家聯手,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盡了最大努力周旋、甚至做出了一些妥協後才換來的。
所以,你那邊也一定要重視起來,玄子年輕,很多地方可能考慮不周,你要多幫襯著點,確保葉家人到了你那邊,能夠安穩地待下去,不要再出任何岔子。”
吳書記立刻鄭重應下:“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縣裡和村裡的事情,我都會安排好,絕不會讓葉家人在我這裡受委屈。”
“嗯,你辦事,我放心。”
吳文兵表示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為人子的關切,“爹和娘,在你們那邊,身體都還好吧?”
提到父母,吳書記的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好著呢!二老身體硬朗,精神頭也足。
有齊叔齊嬸陪著說話解悶,玄子那小子和他家裡人,也經常帶著孩子過去看望,變著法兒地逗二老開心。
爹孃現在啊,每天都樂呵呵的,比在京城的時候氣色還好!大哥,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