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窗外寒風依舊,但大姨夫家的屋子裡,卻依舊殘留著團圓飯後的溫暖與餘韻。
晚飯後,因為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加上白天舟車勞頓,外公和外婆沒坐多久,就被大姨和表姐劉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送到裡屋早早歇息去了。
兩位老人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疲倦,睡下時嘴角還掛著笑意。
孫父和孫母看著時間不早,明天大人們還要上班,孩子們也要上學,便也起身告辭。
葉菁璇和嫂子吳紅梅利落地幫著大姨和表嫂李夢收拾好了碗筷,將廚房大致整理乾淨。
然後抱著早已困得東倒西歪的明熙、雅寧,以及同樣眼皮打架的佑安、佑寧,隨著公婆一起離開了。
臨走前,葉菁璇還不忘囑咐孫玄少喝點,早點回家。
此刻,屋子裡頓時安靜空曠了不少。
最興奮的大姨夫,因為兒子高升,心情激盪,晚上多喝了幾杯,此刻早已不勝酒力,在熱炕頭上睡得鼾聲大作,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夢話:
“……好……好啊……小平……有出息了……當官了……光宗耀祖……”
“……孩子他娘……咱們……咱們這些年的苦……沒白受啊……值了……值了……”
那夢囈聲中,飽含了一個父親多年的期盼、辛酸與最終得償所願的巨大欣慰,聽得人心裡既感動又有些發酸。
原本熱鬧的堂屋裡,此刻只剩下杯盤狼藉的飯桌,以及依舊圍坐在桌邊的三個表兄弟——孫玄、孫逸,以及今天的主角,新任縣委副書記劉平。
桌上的殘羹冷炙已經被女眷們收拾下去,換上了一壺新沏的濃茶和一碟花生米。
兄弟三人面前的酒杯裡,還剩下些許透明的酒液。
沒有了長輩和孩子們在場,三人之間的氣氛更加放鬆,但也更加深入。
酒精的作用下,話語也變得更加直白和感性。
劉平端起酒杯,臉色因為酒意而泛紅,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真誠。
他看向孫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感激:
“玄子,”他聲音有些低沉,“這杯酒,哥必須敬你。沒有你,就沒有我劉平的今天。”
孫玄連忙端起杯子:“平哥,你這話說的就太見外了……”
“你聽我說完,”劉平擺擺手,打斷他,神情認真,“我說的是實話。
當年要不是你機緣巧合認識了周書記,又在周書記面前多次提起我,我劉平一個毫無背景的農家子弟,怎麼可能入得了周書記的眼?
更別提後來周書記把我帶在身邊,悉心培養這麼多年,教我為人處世,教我工作方法,開闊我的眼界……這份知遇之恩,栽培之情,根源都在你這裡。”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繼續說道:“這次下來任職,周書記跟我談過,明說了是為了讓我積累地方工作經驗,夯實根基,為將來更重的擔子做準備。
這一切,說到底,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或者說,是因為我們這層親戚關係,周書記才如此信任和提拔我。
玄子,這份情,哥記一輩子!”
劉平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絲毫虛偽。
他清楚地知道,在講究關係和圈子的環境下,孫玄無形中為他開啟了一扇至關重要的大門。
孫玄被表哥這番直白的感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平哥,你言重了。主要還是你自己爭氣,有能力,肯吃苦,周書記才會賞識你。
我最多……最多就是牽了個線而已。咱們是兄弟,說這些就太生分了。”
他實在不習慣這種過於正式的感謝,趕緊給坐在旁邊的大哥孫逸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幫忙岔開話題。
孫逸會意,他性格比孫玄更沉穩持重一些,笑著拿起酒壺,給劉平和孫玄的杯子重新滿上,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對劉平說道:
“平哥,玄子說得對,自家人不說兩家話。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倒是以後,咱們可得說好了。”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神情:“私下裡,你是我哥,咋稱呼都行。
但在縣政府,你可是領導,是我的頂頭上司之一。以後工作上,該彙報彙報,該指示指示,我肯定服從組織安排。
但有一點,你可不能因為咱們是親戚,就給我穿小鞋,或者故意為難我啊!這杯,我敬你,也當是提前打個預防針!”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
劉平也被他這話逗樂了,心中的感慨情緒被沖淡了不少,他指著孫逸笑道:“好你個小逸!在這兒等著我呢!該罰!必須自罰一杯!
咱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我劉平是那種人嗎?工作上,咱們公私分明,對事不對人;私下裡,咱們該怎麼處還怎麼處!
我要是真敢給你穿小鞋,不用玄子說話,我爹我娘第一個饒不了我!”
他說著,自己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孫玄在一旁聽著,看著表哥劉平那坦蕩而真誠的態度,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欣慰之情。
他不在乎劉平能當多大的官,他在乎的是這份無論身處何位都不忘本的初心。
劉平沒有因為身份的轉變而變得疏遠或者高高在上,反而更加珍視這份親情,這讓孫玄感到非常滿意。
在他心裡,親情是維繫一切的基石,如果一個人為了權力和地位,連最親的人都可以淡漠甚至利用,那這個官做得再大,也失去了人味,終究是空中樓閣。
話題被成功岔開,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兄弟三人一邊喝著醒酒茶,吃著花生米,一邊聊的話題也開始轉向更實際的方面。
劉平初來乍到,迫切想要了解縣裡的真實情況。
他不再以副書記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兄弟、一個初來者的虛心態度,向孫玄和孫逸詢問著縣裡各個部門的情況,主要領導的性格作風,以及當前面臨的主要問題和潛在的優勢。
孫逸作為副縣長,對政府口的運作非常熟悉,他條理清晰地向劉平介紹了經濟、農業、文教衛等方面的情況,既指出了成績,也不避諱存在的問題。
而孫玄雖然職位不高,但在採購科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位置上,卻能接觸到許多底層和細節的資訊,加上他超越時代的眼光,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某些制度上的弊端或者潛在的發展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