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這是娘娘吩咐的,固本培元的湯羹。”
端著碗快速的飲下,弘曆聲音放到了最輕:“叫你們娘娘好生歇息,皇后那裡不著急過去。”
覺得自己多少還是瞭解章佳·蘭若的,甭管心裡如何,對外的規矩一直都是極好的。
“是,奴婢會伺候好娘娘的。”
看吧,大半年的拉扯還是極有用處的,如今在皇后那裡,已經是可以不用著急了。
一覺再睡醒,已經過去了半晌了,外面開始洋洋灑灑的下起雪,還帶著疾風,風捲起雪花,飄落在章佳·蘭若的手心。
巨大的梧桐樹下鞦韆晃動,大大的鞦韆襯得章佳·蘭若嬌小的很,身上的狐皮大氅裹著,感受著自然的氣息。
身子被抱起,章佳·蘭若瑟縮了一下,又將臉在弘曆的肩窩蹭了蹭。
“皇上忙完了?”
弘曆的身體微微一滯,他驚詫於方才自己的失態,縱使是對他最寵愛的皇后,他也未曾有過這般逾矩之舉。
克己復禮,早已融入血脈,成為本能。
方才那一剎那間,他彷彿置身於天地蒼茫之間,唯有眼前那個纖細的身影,是他唯一的慰藉與依靠。
“莫要貪玩,今個天氣不好,受了寒身子不痛快的還是你。”
“到時候妾身就親親夫君,夫君替妾身承受吧~”
她說的是夫君,不是皇上,不算損害龍體。
“夫君應下了。”
“夫君待妾身真好。”
不習慣?叫多了就習慣了,床第之間可以叫,私下可以叫,叫成了習慣偶爾失言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嗎?
“今個上午吃鍋子可以嗎?用藥膳燉的鴿子湯底。莊子上有一頭牛老了,已經送來了,臣妾叫人選了最好的部位送到了御膳房給皇上。”
“朕不挑剔。”
身份決定了他不能挑食,特別愛吃的有,不愛吃的幾乎沒有。
“夫君能不能教臣妾寫字?筆鋒融入妾身的字跡中,想想都覺得浪漫。”
臨摹皇上的字跡也算大不敬,但她要臨摹的是自己夫君的,那就不算。
“教你教你,最是磨人。”
弘曆冷酷嗎?
他不算是一個會隱忍的君主,卻也算是一個會心軟的,女子的痴纏,特別是近來喜歡的,弘曆覺得這想法也不算過分。
即便他懷裡的人不是真的嬌弱無害。
“皇上今晚能不能饒過臣妾?明日臣妾早早的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今個起遲了沒去已然算是不敬了。”
“朕放過你?”
狹促的眼神掃過章佳·蘭若那一張瓷白漂亮的臉,舌尖舔過齒根,弘曆覺得自己牙齒有些癢,想要咬些東西磨磨牙。
慣會倒打一耙的。
“夫君~”
“朕發誓今日不動你,你也莫要痴纏著朕。”
睡個覺也要黏黏糊糊的鑽到自己的懷裡,嬌氣的很,弘曆可不覺得今夜自己會懷裡空空,誰在他身側不是規規矩矩的。
“不對啊,朕何時說過今晚要宿在你這裡。”
“那皇上要去哪兒?”
弘曆沉默,按理說他今個該去高貴妃那裡,他近來在重用高斌,也要抬舉一下高貴妃,總不好叫一家獨大。
“陪你,明日朕再翻牌子。”
“啵~夫君最好了。”
“來來去去就這麼一句話,奉承人都不肯換些詞。”
章佳·蘭若:嘴角的笑容壓下去再跟我聊,好嗎?
長春宮。
富察·容音醒來了沒錯,短時間內也沒法子下床,該按摩的還是要按摩,魏瓔珞仍舊是認認真真的幫著按摩四肢。
“娘娘,您跟嬪妾說說話,或者跟以前似的同臣妾說一些詩詞。”
聲音就在耳邊,落入富察·容音耳中卻帶著迴響,彷彿從遙遠天際傳來,抵達她耳畔時已顯得模糊不清。
“瓔珞,你說甚麼?”
魏瓔珞若無其事地重複了剛才的話語,她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情,眉頭卻微微皺起。
娘娘的反應有些異常,顯得遲緩而不自然,不像是在沉思或回憶往事,倒更像是一時呆愣,不知所措。
“瓔珞,書房有些書,你可以自己去看,有不懂的再來問本宮。”
“那等會兒嬪妾給娘娘讀書吧。”
“好。”
這一聲,也是耽擱了許久才回復的。
等四肢都按摩完畢,富察·容音再度陷入沉睡。身體虛弱之際,睡眠既是身體的自然警示,也是一種休養生息的良方。
“明玉,你守著娘娘,我出去一趟。”
皇后娘娘明顯不太對勁,魏瓔珞覺得自己應該將此事告訴皇上,娘娘最愛的就是皇上,皇上多陪著肯定能恢復的更快。
作為夫君,妻子病弱在床,也理當陪著。
乾清宮,養心殿,都沒有弘曆的身影,魏瓔珞神色越發的冷,直奔永壽宮而去,即便她的心神都在長春宮也是知道皇上對昭貴妃寵愛非常。
“魏貴人,擅闖永壽宮可是觸犯了宮規的。”
魏瓔珞抬手打向暮雨攔著的手臂,那一雙帶著不屈,不服,憤怒的眼死死的盯著:“讓開,我是貴人主子,你攔著我的路,已經是大不敬。”
“奴才是永壽宮的奴才,貴人想要見貴妃娘娘,理應先通傳,貴人擅自闖入是以下犯上。”
深吸一口氣,魏瓔珞告訴自己不要跟奴才計較,她有更重要的事兒要辦。
“皇上,皇上,皇后娘娘情況不大對,嬪妾求皇上跟嬪妾去看看皇后娘娘。”
正在握著章佳·蘭若手腕寫字的手一抖,一幅字就這樣廢了。
“皇上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鳳體違和是大事兒,不過這魏貴人確實是以下犯上硬闖了臣妾的永壽宮,該罰的還是要罰,不然臣妾的面子可是要落了,日後怕是...”
“這個你定奪,朕去看看,午膳等著朕。”
他來之前是去看過皇后的,那時候正在睡,每日太醫也來彙報,太醫分明說了,皇后的身體還需要調養,急不得,沒有新添的病症。
第二十一章
“跪在永壽宮門口一個時辰,小懲大誡。”
魏瓔珞原本已經舒緩的神情瞬間再度凝寒,倔強的目光鎖定在弘曆身上,而弘曆的步伐卻未有一絲遲疑。
他對魏瓔珞的最終命運不關心。
“是。”
“暮雨,行為不規矩,跪半個時辰。”
可別揪著她假公濟私,或者是挾私報復,她這個人素來是公正的。
重新躺回鞦韆上,章佳·蘭若抱著一個手爐開始打瞌睡,她果然還是喜歡這樣的天氣。
下雪,下雨,章佳·蘭若都很喜歡,尤其是春日的雨,淅淅瀝瀝的,一場春雨過後泥土混合著草木的香氣,她最鍾愛。
步履匆匆的弘曆到長春宮看到的仍舊是睡著的皇后,太醫小心翼翼的診脈,臉上的困惑尤為明顯。
“皇上,皇后娘娘鳳體除卻本就存在的病灶不曾有新的。”
心裡的病如何是這些只鑽研醫術的太醫能醫治的,鬱結於心,再次經歷喪子之痛鬱結於心不是很正常的?
這樣的事情只能自己想開。
弘曆:...
他深刻的懷疑這是魏瓔珞的手段!!!
不僅襯托了她,更是將自己置於一個寵妾滅妻的位置。
“明玉,你來說說魏瓔珞說的,皇后身子不好是甚麼情況。”
“皇上,奴才不知,魏貴人臨走之前告訴奴才守著娘娘即可,旁的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娘娘已經可以用一些米粥之類的,每日的膳食也都有循序漸進的增加。”
“伺候好皇后。”
不是他不願意待在這裡,昏睡的皇后,那些戰戰兢兢的奴才,這種極致的壓抑叫他呼吸都不太暢快。
“皇上可要在長春宮用午膳?”
“不了,伺候好皇后。”
富察·容音緊閉著的眼皮抖動,睫毛顫顫,那一雙沒有神采的眼眸睜開,慢慢的落到弘曆身上,掙扎著想要起身。
“皇后,你身子還沒好,咱們夫妻之間沒有那麼多的規矩。”
“身子感覺如何了?”
自己的身子如何自己才是最直觀的,弘曆也怕是太醫診斷不出。
“臣妾無事。”
“既如此朕也就放心了。”
屋內的氣氛再次凝聚,弘曆第一次不知道該說甚麼,除了頻頻端著茶盞飲茶。
“朝政繁忙,皇上不必守著臣妾,這麼多人伺候呢。”
又來了又來了,他這個皇后分明自己也不想再似老古板一樣循規蹈矩,可說出口的話永遠都是在往外推。
“朕陪著你不好?”
富察·容音不大能有力的手指蜷縮,唇瓣抿緊,聽著弘曆那一聲嘆氣,心在刺痛,又搖了搖自己的頭。
“臣妾這個病需要慢慢養,皇上不是臣妾一個人的皇上。”
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其他的甚麼,弘曆定定看了一會兒,快步上前掖了掖富察·容音的被角:“朕明日再來看你。”
“皇上不必日日都來,前朝...”
“看皇后的空,朕還是有的。”
永遠都是在推拒,弘曆心中的不快在看到富察·容音那一張皮包骨的臉時又悄然散開。
魏瓔珞一瘸一拐的回鍾粹宮時弘曆也回到了永壽宮,面對著章佳·蘭若那溢於言表的神情,抬手輕拍了一下那隻帶著簡單珠花的髮髻。
“皇后身子還是老樣子,並沒有魏瓔珞說的甚麼加重。”
“既如此,臣妾便放心了。”
魏瓔珞是內廷出了名的刺頭,第一次見她真的受罰,還真的挺引人注目,片刻的功夫關於魏瓔珞的話題就衝到了‘榜首’。
另外的核心人物章佳·蘭若,午休之後又小憩,對外界的議論不在乎一點。
她秉公執法的很,可沒有包庇自己宮內伺候的人。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爾晴的目光尚算含蓄,明玉那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的眼神,章佳·蘭若則眼尾微揚,眉梢眼角含笑地瞥了明玉一眼。
明玉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戰慄了一下。明明是含笑的雙眸,她卻只感到刺骨的寒意。
“娘娘醒來就好,後宮姐妹們擔心壞了,連帶著皇上也是消瘦了不少,娘娘吉人天相,臣妾就知道娘娘會沒事兒的。”
富察·容音是怎麼醒來的,固本培元的丹藥給了半顆,想躺著安安穩穩的死去,成為弘曆心中的遺憾?或者是惦念,算了吧,這對她日後成為皇后不利。
就應該夫妻互相折磨著死去,到時候弘曆就不會偶爾想起自己的原配皇后到底有多麼的美好,記憶是最會騙人的,等一個人死去,再想起的不會是那些爭吵,只會是過濾放大的美好瞬間。
淑慎的皇后想來也是如履薄冰吧。
富察·容音只是靜靜地看著章佳·蘭若,一貫溫和的眼眸沒有任何的情緒,平靜到了極致。
人天生就是會偽裝的,即便如今沒有甚麼心理學這些東西。
趨利避害的本能會叫人下意識的做出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來,更別提再‘修繕’一番。
“娘娘這樣看著臣妾是有甚麼話要說?娘娘莫要著急。”
心中的憤怒一下子被點燃,富察·容音眨了眨眼睛,側過了頭,她如今與廢人無異,暫時不能和這位昭貴妃起衝突。
就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徹底修養好自己的身子。
“事情,查的如何。”
“是娘娘受傷的事情嗎?皇上已經叫人查了很久了,線索都是斷的,沒有直接的證據,現在要重新查起。
娘娘可還記得當時身側站了誰?”
想叫自己和高寧馨互相撕咬?別做夢了,她有證據也不會交給弘曆的,高寧馨可以死,但不可以是因著自己死的。
帝王的寵愛都是鏡花水月,沒有人和自己制衡,弘曆時間久了可就不似現今這樣純粹。
摻雜著利益本就不純粹,再加點料攪和攪和就更不純粹了。
“沒看清。”
看到章佳·蘭若戲謔的眼神,富察·容音眸光閃閃,不知道為何,每次面對這位昭貴妃,她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那就有些麻煩了,當時場面太亂了,臣妾也被嚇得魂不附體,娘娘莫要憂心,皇上最是惦記娘娘,定然不會放過傷害娘娘的兇手。”
摘掉手上的護甲,章佳·蘭若上前幫富察·容音遮了一下被子。
“冬日裡天涼,娘娘注意莫要得了寒,總燒炭味道不太好,挑著晴好的時候要開窗一會兒透透氣,這些都是臣妾問了太醫的。
臣妾身邊的沉煙最是會做藥膳,等到娘娘身子骨恢復一些,臣妾便日日叫沉煙做了送來。”
可不能今年就死了啊。
她膝下無子,年紀又小,做皇后即便是皇上考慮,太后那裡怕是也有微詞。
富察·容音身子抖了一下,這人在走跟她的路子,但比她年輕,比她有資本。
關係都是互相的,富察·容音知道,在她疲累的時候,她的夫君,大清的皇帝,應當也是疲累的。